她说着，微微侧首，用罗帕轻轻拭了拭并无湿意的眼角，声音放得更柔，“太医也说，孩子这般年纪，最需母亲在身边，气息相通，方能养得壮实些。”
姜止樾看着她，见她眼圈微红，提及孩子时那份情真意切不似作伪，倒也生出几分怜意。
瑾昭仪骄纵是真，但对这一双儿女的用心，他也看在眼里。
他略一颔首：“你既如此说，便依你。只是也要顾惜自己，莫要太过劳神，反而累倒。”
“谢表哥关怀。”
瑾昭仪破涕为笑，顺势又道，“说起孩子，沅姐儿前几日还念叨，说许久未见父皇了，梦里都喊着呢。延哥儿虽说话晚，可每回见了表哥赏的九连环，都抱在怀里不肯撒手，那眼神亮晶晶的，定是记得父皇。”
她絮絮说着儿女琐事，将方才那点微妙的不快与试探悄然带过，殿内气氛复又和缓下来。
姜止樾听着，神色也放松了些，偶尔问上一两句孩子们近来的趣事。
又坐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姜止樾起身：“前头还有些事，朕先回了。你好生歇着。”
瑾昭仪知趣地不再挽留，恭恭敬敬送至殿门，望着御驾远去，脸上温婉的笑容才慢慢敛起，化作一片沉静的深思。
回到内室，她挥退左右，只留青絮。
青絮上前，低声道：“娘娘，陛下今日提及皇后拨人……”
“不过是随口一提，也是警醒。”
瑾昭仪走到镜前，慢慢卸下发间沉重的凤钗，“陛下是提醒本宫，莫要只盯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更莫要以为有了皇子公主便能万事无忧。这后宫，终究是皇后的后宫。”
“可陛下对娘娘和两位小主子，终究是眷顾的。”青絮宽慰道。
瑾昭仪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娇艳却难掩疲惫的容颜，扯了扯嘴角，“帝王的眷顾，如露如电，今日或许因怜惜幼子而多看一眼，明日就可能因前朝权衡而淡三分。本宫如今所能倚仗的，不过是姑母的照拂，和这一双儿女。可姑母年事已高，延哥儿的身子……”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阴霾，“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她沉默片刻，忽而问道：“霓裳宫那边，沈婕妤的胎，太医近日怎么说？”
青絮忙回：“还是那句话，需得静养，胎象比先前稳了些，但也不宜挪动劳累。皇后娘娘免了她一切请安，赏赐不断，瞧着是极看重的。”
“她倒是个有福的。”
瑾昭仪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这福气，也得看能不能平安生下来，养得活。”
她指尖划过妆台上一个精致的珐琅盒子，里面是前几日她吩咐收起来的那尊白玉送子观音。
“那东西，先搁着吧，不必急着送了。”
“娘娘的意思是……”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瑾昭仪目光幽幽，“她现在有皇后护着，陛下也记挂着，本宫此刻凑上去，不过锦上添花，未必能得她几分感激。况且如今她还是皇后那边的人，再看看……这后宫的风向，变得快着呢。”
她想起皇帝方才提及沈昭怜时那不经意间放缓的语气，心中那点不甘又如细针刺入。
可如今形势比人强，沈昭怜有孕，皇后看重，她再骄纵，也知道此刻不是硬碰的时候。
“江昭容那边，近来如何？”她又问。
“自打皇后娘娘过问了妍婕妤生母的事，明光殿安静了不少。江昭容近日除了晨昏定省，甚少外出，听说在抄写佛经。”
“抄佛经？”
瑾昭仪嗤笑一声，“她倒是会找由头。怕是心里憋着火，又不敢发作，只好拿佛经静静心。”
她顿了顿，“让人留意着，江昭容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妍婕妤借势而起，她绝不会甘心。她们江家内宅那点事，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是，奴婢明白。”
窗外暮色渐沉，殿内早早掌了灯。
……
又过了几日。
锦姝在凤仪宫的书房里，将最后一份核对过的夏日冰例单子合上，轻轻吁了口气。
窗外的天光已染上茜色，暑气却未全消，好在殿内四角都镇着冰，尚算凉爽。
秋竹捧了盏温热的菊花枸杞茶来，悄声道：“娘娘，歇歇眼睛吧，娘娘今日晌午就没怎么歇。”
“无妨。”
锦姝接过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案头那盆茉莉上，洁白的花朵在暮色中愈发幽香。
“五皇子的平安脉案，今日太医院可呈上来了？”
“呈上来了，奴婢放在您左手边那摞最上面。”
秋竹回道，“陈太医说，五皇子近日饮食略好些，夜里惊啼也少了些，只是虚汗仍多，底子亏损非一日之功，还得耐心将养。”
锦姝拿起脉案翻看，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药名和脉象描述，眉头微微蹙起。五皇子这不足之症，着实让人悬心。
瑾昭仪虽然性子张扬些，但对这一双儿女确是呕心沥血，这也是皇帝虽不喜她过于骄纵，却始终给予几分体面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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