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设想过，自己将一切都告诉他，期盼他能接纳完整的自己，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她又比任何人都清楚，接受她的过去代表什么，那些过往太过狰狞，并非每个人都有义务去背负，正常人都会望而却步。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山洞里微凉的空气混合着烟火气涌入肺腑。
陆亦曦想好了，如果他选择转身离开，她欣然接受。
潭水般的眼神里好像覆了一层薄冰，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变得更加清明，也更加的疏淡。
夜笙庭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枯枝。
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此刻也已平息，恢复了以往的沉稳。
起初他只是觉得她身形有些眼熟，说不上来哪里熟，但目光总会不自觉跟着她走。
后来捕捉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小动作，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雪球般越滚越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尤其是那双眼睛，色泽是陌生的，可深处偶尔掠过的神采，那份专注时的清冽，决断时的果敢，无意间流露出的些微波澜，都像一根无形的线，隐隐牵动着他心中某个身影，让他心头莫名发紧。
直到她突然扑过来，替他挨了那一枪。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紧密相贴，那一瞬间的接触，她身体的温度，骨骼的轮廓，乃至因疼痛而绷紧时细微的颤抖......所有感觉都在那一秒轰然炸开，都与他记忆深处最熟悉的那个人严丝合缝地重叠。
外表可以伪装，声音可以改变，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与身体本能的熟稔，无法伪造。
巨大的震惊与疑惑瞬间淹没了他，可当时的情形来不及问，他死死抓住了她的手，翻越山林，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开。
陆亦曦终于抬起眼，直直看向他，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遍，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问出一句：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没有再用那种刻意压低的、陌生的声线，声音干干净净的，清冷冷的，是他听惯了的样子。
夜笙庭握着枯枝的手微微一顿。
明明几天前还睡在一张床上，此刻听到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却好像隔了很久很久。
他静静看着她，脸上还覆着那张陌生的假面，但他仿佛能透过那层伪装，看见底下真正的轮廓。
目光细细扫过，最后停在她受伤的肩膀上，那里的衣料颜色深了一块，血迹已经干枯。
他眉头轻轻蹙起：“你受伤了。”
陆亦曦怔住了，她预想了许多种他的反应，质问，愤怒，或是失望，她等待着，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却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是这个。
夜笙庭丢开手里的树枝，迅速在她身边蹲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低下头，仔细去看她肩上的伤，手指极轻地拨开那处被血浸透的衣料，指尖碰到她皮肤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时间有限，当时米晴只匆匆止了血，子弹还留在里面。
夜笙庭的眉头越皱越紧，眼底沉沉的，像压着一片阴云。这样的伤，子弹不取出来，很危险。
他没说话，抽出随身带的匕首，丢进了旁边的火堆里，刀刃撞在柴火上，发出“哐啷”一声轻响，很快被火焰吞没。
火光映着他半边侧脸，明明灭灭。
过了会，用两根树枝将烧得发红的匕首夹出来，搁在一旁晾着，青烟混着灼热的气味，在狭小的山洞里弥漫开。
他重新看向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沉了些：
“子弹得取出来，不然很危险。”
顿了一下，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忍着点。”
这点伤对陆亦曦来说，实在不算什么，比这更深的伤口她都受过，也从来都是自己咬着牙处理。
可当她对上夜笙庭那双眼睛，幽深的瞳孔沉甸甸的，露出疼惜时，心里某个角落，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
夜笙庭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仿佛此刻天底下再没有比取出这颗子弹更重要的事，他动作放得极轻，被火焰灼烧消毒过的匕首尖端，缓缓靠近她肩上那处已经红肿翻卷的伤口。
外层的血已经凝结变硬，他不得不用刀尖，极小心地，一点点挑开。
锋利的刃口划开皮肉的触感，细微清晰，鲜红的血液立刻从那道新开的缝隙里涌出，顺着她的肩线滑落，有几滴正正砸在夜笙庭半跪着托住她手臂的手背上。
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
夜笙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的血，处理过更棘手的伤口，甚至自己的伤也从不放在心上。他的手一向很稳，可此刻，看着她殷红的血珠在自己手上慢慢晕开，那丝丝的暖流流过，心底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涩，闷闷地发疼，让他几乎要握不稳那柄轻巧的匕首。
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陌生的心悸，再睁开时，眼底的专注更深，动作也更加谨慎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两人此刻离得很近，夜笙庭半跪在她身侧，专注地低着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脖颈。
那气息的存在感太强，陆亦曦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目光落向山洞角落摇曳的火光阴影里。
刀尖探入皮肉之下，在受伤的组织里小心地寻找、拨动，没有麻醉，每一寸移动都带来清晰而尖锐的撕裂感。
陆亦曦面无表情，一如既往的淡然，连一声闷哼都没有，仿佛那正在被翻找的血肉不属于她。
在夜笙庭的余光里，是她清冷平静的侧脸，火光在她脸颊上投下柔和的轮廓，长睫低垂，看着这样的她，夜笙庭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地碾过。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对这样的疼痛都习以为常，甚至麻木，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不敢深想，每多想一分，心就跟着往下沉一分，那沉甸甸的疼惜里，又混进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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