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底最后一点支撑轰然塌陷,巨大的恐慌如同黑色潮水涌来。
她最恐惧、最不堪、用尽全力想要掩埋的血腥过往,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她最在意的人面前。
一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与无措,他会怎么想?会怎么看?会离开自己吗?
“在那边!”
不远处黑衣人的呼喊和迅速逼近的脚步声,将两人从这窒息般的对峙中猛然惊醒。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夜笙庭强行敛起所有翻腾的情绪,他不再看她,紧紧扣住她的手腕,转身拉着她朝森林深处疾奔。
她肩上有伤,他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侧,用身体挡住可能来袭的方向。
陆亦曦明显不受肩伤的影响。她被他拉着跑,但眼角余光捕捉到追兵时,却瞬间恢复了锐利如刀的冷静,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握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干脆利落,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射击的整个过程流畅,没有丝毫犹豫,她的眼神在开枪的刹那,没有丝毫波动,就如同饿了要吃饭那样随意。
夜笙庭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胸口闷闷的。
这不是他熟悉的陆亦曦,不是那个看似对人冷淡,实则很可爱灵动的女孩,他印象中的她对老人耐心孝顺,对朋友真诚,喜欢吃好吃的,虽然有超出年龄的心智,但偶尔会露出顽皮可爱。
可现在的......
那双手,握着枪稳定如磐石,那双眼睛,对夺人性命也毫无波澜……
她的过去,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才会将这样的事,锤炼成本能,甚至透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娴熟。
复杂难言的情绪闷在他胸腔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更安全的地方。
夜色如浓墨,沉沉地压在山峦之上。
这个夜晚,仿佛被无限拉长,见不到丝毫破晓的迹象。
暂时摆脱了身后紧追不舍的黑衣人,夜笙庭在崎岖的半山腰处,发现了一个被茂密藤蔓巧妙遮掩的山洞入口。
他停下脚步,谨慎地观察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后,才拉着陆亦曦走过去查看。
陆亦曦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目光垂落,落在他始终紧紧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这一路奔逃,穿越荆棘灌木,跃过沟壑乱石,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半分,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道,甚至让她被攥住的那片皮肤都有些发麻。
夜笙庭拨开垂挂的藤蔓,又小心移开几根用作天然掩护的枯枝。他从装备中取出微型手电,一道狭窄的光柱探入洞穴深处。
快速扫视洞内四周,确认里面没有危险,山洞不大,内部空间勉强能容纳两三人栖身。
洞壁非常粗糙,是天然形成的,地面散落着些许枯叶和碎石。
手电光掠过地面时,照亮了一小堆早已冷却,被尘土覆盖的灰烬,旁边还有几截未完全燃尽的细小枯枝,看痕迹,应该有些时日了,很可能是之前进山的猎人留下的临时休憩点。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苔藓和陈年烟火的淡淡气息。
“在这里休息一下吧。”夜亦庭终于松开了紧握一路的手,掌心残留的温度和力道仿佛还在。
他拨开垂落的藤蔓,回头看了看陆亦曦,让她先进去。
陆亦曦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弯腰进去。
他跟在她身后,转身仔细地将那些天然遮蔽恢复原状,确保从外面看不出丝毫破绽。
山洞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入口缝隙漏进几缕微不可察的夜光。
他们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即使在黑暗中,也毫不影响行动,夜笙庭走到那堆旧灰烬旁,从周围捡拾了些干燥的枯枝断木,堆叠在原有痕迹之上。
寂静中,只有衣料摩擦和树枝碰撞的细微声响。
“嚓——”一声轻响,火柴划亮。
耀眼的光晕映亮了他半张沉静的侧脸,也照亮了陆亦曦垂眸静坐的轮廓。
他将那簇小小的火焰凑近柴堆,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树木特有的焦香。
火光起初很弱,颤颤巍巍地舔舐着枯枝,随即像是获得了生命,猛地向上一窜,明亮温暖的光芒瞬间充盈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红彤彤的火光跃动着,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凹凸的岩壁上,拉长、晃动。
一时之间,这原本阴冷黑暗的山洞,竟被这团小小的火焰染上了一层烟火气的暖意。
两人隔火对坐,一时无话,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在山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夜亦庭时不时用一根较长的树枝,拨动一下火堆,或添上一两根新柴。
他的动作沉稳,目光却并未完全停留在火焰上,那沉静的视线偶尔会掠过跳跃火光后,那张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此刻,沉默好像变成实质的重量,压在两人之间,火焰在空气中微微扭曲,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一根燃烧到一半的木棍从柴堆边缘滚落,带着零星的火星,停在陆亦曦脚边不远处。
她垂眸,视线落在那截明明灭灭,挣扎着散发最后光热的焦木上。
刚才一路的奔逃危机重重的同时,她的情绪也剧烈波动。
此刻坐下来,听着柴火稳定的噼啪声,感受着洞穴里逐渐聚拢的暖意,那股内心的惊涛骇浪,终于平息,静下来,她的理性如同一汪泉水笼罩着她的内心。
人算不如天算。
既然已经撞上了,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再逃避也没用,与其慌乱遮掩,不如面对。
那些沾着血与火的过往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印记,是她真实存在,无法抹去,也改变不了的过去。
她抬起眼,清冷的眸光穿过跃动的火焰,望向对面那个沉默如磐石的男人。
火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最真实的情绪。
陆亦曦感觉心好像被那火焰轻轻烫了一下,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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