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
顺国公睁开眼,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夫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便是太后。”
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当年先帝在时,府里正是最鼎盛的时候。你祖父做主,将她送进了东宫。她本是不愿意的,可为了赵家,她应了。”
赵敬恒没有说话。这段往事他听过许多遍,可从顺国公嘴里说出来,还是头一回。
“她在宫里熬了大半辈子。从太子妃到皇后,从皇后到太后,看着风光,底下的苦处只有她自己知道。先帝待她不算薄,可也不算厚。后宫里的女人,哪一个不是刀尖上走过来的?”
顺国公说到这里,忽然咳了起来,咳得比方才更厉害。
赵敬恒慌忙上前,替顺国公顺气,又倒了热茶来。顺国公喝了两口,气息稍平,脸色却愈发灰败。
“她是为了顺国公府才撑到今日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如今老夫这副模样,她又在病中。顺国公府往后如何,便要看你们的了。”
赵敬恒眼眶一热,单膝跪在顺国公面前,沉声道:“祖父放心。有孙儿在,顺国公府不会倒。”
顺国公低头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孙子沉稳、能干、隐忍,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
可也正是因为太沉稳、太隐忍,有些话他从不跟世子说——比如,皇帝对顺国公府的忌惮,从来不曾消减过。太后在时,皇帝尚有顾忌。太后若是不在了,顺国公府的处境,只会更难。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说出来,便是动摇人心。
“太后在宫里,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晗姐儿。”
顺国公缓缓道,“晗姐儿那孩子性子直,肚子里揣着皇嗣,正是最要紧的时候。让你媳妇多进宫走动走动,替老夫看看晗姐儿,怎么说她也是你大伯的孩子。你大伯早逝,晗姐儿过继到你三叔那,虽说没有受苦,可总归同咱们生分了些。”
赵敬恒应下,又道:“父亲,还有一事。长明殿那位妍贵嫔,近来动作频频。她在翰林院的兄长,借着秋闱善后的由头四处结交,听说还跟户部的人搭上了线。”
顺国公眸光一沉,沉默良久,才冷笑一声:“一个贵嫔的兄长,便敢结交六部官员。她当这朝堂是她家的后院?”
赵敬恒低声道:“妍贵嫔得宠,她兄长自然水涨船高。孙儿打听过了,此人表面谦和,实则极有野心,行事也谨慎,一时半刻抓不住把柄。”
顺国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抓不住把柄,便不要急着抓。他既然喜欢结交,便让他结交。结交的人越多,露出的破绽便越多。你只须记着,顺国公府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若敢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他没有说下去,只睁开眼,看了孙子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赵敬恒读懂了。
“孙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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