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陈国庆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吐出这么一句。
然而这声冷哼落在李秀莲耳朵里，却是瞬间点燃了炸药桶。
“你哼哼啥？”李秀莲把眼睛一瞪，“嫌我嘴碎是不是？人家老李头至少还能为了两捆柴火扯着嗓门骂街。你呢？年轻那会儿三杠子压不出一个屁！”
陈国庆气得直吹胡子，左手在半空划拉了两下，嘴皮子直哆嗦，费了半天劲才蹦出俩字：“胡……扯！”
“我胡扯？”李秀莲去灶间拿热水瓶，兑了半缸子温水端过来，嘴里依旧不饶人，“当年你往老林子里一钻，十天半个月不照面。家里就我一个人撑着。”
一句话，把陈国庆给堵哑火了。
老头子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左手垂下来，摸索着拍了拍李秀莲端着水缸子的手背。
李秀莲眼圈瞬间有点发红。她别过脸，动作粗鲁地把水缸子塞进陈平安手里：“行了行了！扶他上炕！”
这次陈平安笑着回应：“好嘞，妈！”
……
接连下了两天的大雪，终于在第三天清晨停了。
日头难得爬上山梁，天放了晴。屋檐下挂着一排倒刺般的冰凌子，被日头一晒，晶莹剔透搬像钻石一样。
陈平安穿着厚棉袄，正拿着大铁锹在院子里清理过膝的积雪。
村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
突然，一阵急促而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从村口的土路上传来。
“叮铃铃——叮铃铃！”
陈平安停下动作，把铁锹往雪堆里一插。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院墙外。
一个穿着绿色邮政大衣的男人，推着一辆几乎被雪裹满的二八大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头走。
他还没走到陈家院门口，就已经扯着嗓子喊：
“陈平安！苏晚！在家没！”
“挂号信！两封！沪城寄来的！”
陈平安连忙放下铁锹走过去，边走边喊：“在家呢。”
陈平安接过信封，只瞥了一眼信封底下的落款印章，沪上大学招生办。
手指呼的攥紧，表面上却是笑着对邮递员道：“大冷天的，进屋喝口热水吧。”
“不了不了，还得去隔壁大队送报纸，耽误不得。”邮递员摇了摇头，然后推着二八大杠，向着村东头而去。
陈平安拿着两封信转身进屋，把信交给正在屋里逗孩子的苏晚。
“你看看。”
苏晚一看到上面的字，先是愣了下，然后连忙把信接了过来。
撕开，抽出来一张硬纸卡。
红底黑字。
“苏晚同志，经审查，你已被我校中国语言文学系录取。请于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五日前……”
后面写了什么，苏晚已经看不清了。
豆大的眼泪砸在通知书的边角上。
陈平安则是撕开自己的那份，掏出卡纸扫了一眼。
沪上大学，机械工程系。
妥了。
“妈！爸！”
陈平安朝西屋吼了一嗓子。
里屋传来扑通一声。
李秀莲趿拉着棉鞋，连鞋后跟都没提就冲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苞米面。
“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陈平安把两张硬卡纸并排放在炕桌上，指着上面的大红印章。
“妈，通知书到了。我跟苏晚，全考上沪上大学了。”
屋里静了一瞬。
李秀莲盯着那两张纸。
她大字不识一个，但那通红的印泥章子她认得。
那是公家的章。
“哎哟我的老天爷……”
李秀莲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转身就往东屋跑。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两张纸，却不敢用手去碰。
“这……这以后就是公家人了？”
陈平安拉过一条长凳让她坐下。
“对，去大城市上大学，毕业了管分配。”
李秀莲乐得满脸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
她扯着袖子抹了把脸，站起身又往东屋跑。
“老头子！你听见没！平安跟晚晚全考上啦！”
陈国庆正靠在炕头上，手里捏着个猪骨头较劲。
骨头掉在炕席上，骨碌碌滚到了墙角。
老头子没管骨头，硬撑着没知觉的右半边身子，左手死死扒着炕沿，想坐直身体。
“我……听……见……了！”
陈平安跟苏晚一起到了西屋，陈平安把自己和苏晚的录取通知书，都放到了老爷子面前。
陈国庆目光直愣愣地盯着陈平安手里那张红纸。
半晌，老头子左手握成拳，在自己没知觉的右大腿上狠狠擂了一锤。
“好！老陈家……有……种！”
陈平安看着激动的父母，没拦着他们抹眼泪。
十年动乱刚过，这张薄薄的纸片，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就是改换门庭的圣旨。
等二老情绪稍微平复了些，陈平安才拉着苏晚回了屋。
刚进屋，苏晚就把通知书放在炕上，找出一块干净的干毛巾，小心去擦边缘滴落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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