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声在精致的皇家园林里显得格外刺耳。不远处的怡亲王胤祥听着里面的动静,脸色铁青,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皇兄投入了巨资和巨大的政治威望,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败和内部无休止的争执。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而天津机器局的情况更为糟糕。选址在一片荒滩上,营建伊始就遇到了各种问题。户部拨付的银两被层层克扣,到达工地时已缩水大半。奉命征调来的工匠,多是各地衙门敷衍塞责送来的老弱病残或是刺头,真正有技术的凤毛麟角。工地管理混乱,材料浪费严重,进度缓慢得令人绝望。
负责此地的一名内务府郎中,顶着巨大的压力,几乎天天往北京递请罪折子,字里行间充满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哀叹。
养心殿内的胤禛,看着各地雪片般飞来的、关于机器局和如意馆举步维艰的奏报,以及朝堂上依旧暗流涌动的非议,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灼烧,却又无处发泄。
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可以调动帝国的资源,却无法让那些抱残守缺的官员变得干练,无法让那些固步自封的工匠瞬间开窍,更无法跨越那看似简单、实则如同天堑的技术与观念鸿沟。
「朕……难道真的错了吗?」在夜深人静之时,这个他绝不容许自己在臣子面前流露的念头,也会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但随即,便被更深的固执和帝王的尊严强行压下。
**南北两地,两种“变革”,两种境遇。**
南方,玉檀似乎并未刻意“推动”什么,她只是建立了一套规则,提供了一个环境,然后,变化便在每一个具体的个人身上,自然而然地发生。一个老农因为采用了新式农具和轮作方法而丰收;一个女工因为能凭借技艺获得与男子同等的报酬而挺直了腰杆;一个水手因为操作着强大的“启明号”而充满自豪……这些无数细微的改变,汇聚成了整个社会向上生长的磅礴力量。即便有胤禟这样的顽固派,也被置于一种不得不“观看”和“思考”的境地。
北方,胤禛以帝王之尊,挥舞着权力的大棒,试图强行将新事物塞进旧躯壳。他目标明确,意志坚定,却像是在坚硬的冻土上强行犁地,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阻力不仅来自外部,更来自僵化的体系内部。他越是用力,反弹和内耗就越是剧烈。
这一日,希望港的“思想教育与技能改造中心”,负责给胤禟送饭的,换成了一个看起来更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卫兵。他放下食盒,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好奇地瞥了一眼书架上一本被胤禟撕坏又勉强粘合起来的《基础物理》。
胤禟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并未理会。
那年轻卫兵却忽然小声开口,带着一丝腼腆和求知欲:「那个……书上说的,杠杆省力的原理,是真的吗?我们在码头搬东西,要是能用上,是不是能轻松很多?」
胤禟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扫向那卫兵。那卫兵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低下了头。
良久,胤禟才用一种极其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的声音,冷冷地、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过来人的语气说道:
「原理自然是真的。但知易行难。造不出合格的杠杆,找不到合适的支点,空有原理,亦是枉然。」
他说完便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那年轻卫兵似懂非懂,却如获至宝,喃喃着“支点……杠杆……”,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囚室内重归寂静。
胤禟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他刚才那句话,像是在说给那卫兵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知道杠杆的原理,大清那些能工巧匠未必不知道。
但为何在这里,原理能迅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提升效率的工具?
而在大清,却举步维艰?
问题的关键,似乎并不仅仅在于“知识”本身。
他第一次,开始真正地、脱离个人恩怨地,思考这个他憎恶的“新世界”,与那个他出身、并曾誓死维护的“旧世界”,其根源的差别,究竟在哪里。
冰冷的囚室中,一颗曾被仇恨和偏执填满的心,在绝对寂静与大量“异端”信息的冲刷下,某些坚固的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而远在北京的胤禛,则在另一种“热闹”与“压力”中,越发孤独和焦躁。
歧路已然分明,而走在不同道路上的人,其甘苦冷暖,唯有自知。
希望港,思想教育与技能改造中心。
那间狭小的囚室,如今成了胤禟与世界对话的唯一窗口。他不再撕毁书籍,反而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阅读那些他曾鄙夷的文字。从《基础物理》到《新华夏宪章》,从农书到《周报》合订本,他甚至开始用发放的纸笔,笨拙地记录下一些疑问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零碎的思考。
「为何此地一农人,亦敢质疑技术员所言,而不惧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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