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 新人的第一课，旧物的低语
小石头在渡人坊住下的第五天，开始学写字。黑教他，用阿毫的笔，在阿纸造的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人”字。他写了一个“人”，一撇一捺，歪歪扭扭的，像要摔倒。他写了一个“大”字，一横一撇一捺，像一个人张开手臂。他写了一个“天”字，两横一撇一捺，像一个人顶着天。他写了一个“地”字，土也地，土旁写歪了，也字写大了，整个字像一块石头压着一棵草。黑看着那些字。“写得好。”小石头抬起头。“真的？”黑的光一明一灭的。“嗯。和阿毛写的一样丑。”小石头笑了。他不知道阿毛是谁，但他知道阿毛是第一个在渡人坊学会写字的人。他写的字和阿毛一样丑，就像他也成了渡人坊的人。
那天下午，小石头在库房里翻找东西。他想要一根新的笔杆，阿毫留下的笔杆太旧了，握在手里扎得慌。他在架子上翻着翻着，手碰到了最里面的一卷纸。纸卷得很紧，用红绳扎着，落满了灰。他把纸卷拿出来，解开红绳，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刻的，是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丑。
纸上写着：“我叫阿毛。我在这里住了很久。学会了走路、跑步、看路、找路、过河、爬山、走田路。学会了笑、哭、说话、谢谢、想你、等你、回来、喊爹、再见、告别、等待、回头、带路、刻字、画画、缝衣、做灯笼、敲钟、看罗盘、吹笛子、做布偶、抽陀螺、吹埙、放风筝、编蓑衣、做竹杖、用秤、渡船。学会了碰、看、留。我走了。我把这些留在这里。以后的人看到了，就知道，有人在这里学过，做过，等过。你也会学会的。等你学会了，你也要走。但你会回来。每次学会一样，就回来看看。看看渡人坊还在不在，看看大家还在不在。看看你留下的字还在不在。”
小石头的眼泪滴在纸上，湿了一小片。他赶紧用袖子擦，怕把字擦模糊了。阿毛。这个名字他在碑上见过，歪歪扭扭的，和这些字一样丑。他摸着纸上的字，觉得它们暖暖的，像有人刚写过。
“黑，阿毛留下的。他写了好多字。”黑走过来，看着纸。“嗯。他学会了一样，就写下来。怕忘了。也怕以后的人不知道。你看到了，就知道要学什么了。”
小石头把纸卷好，用红绳扎紧，放回架子上。他没有拿走。他觉得纸应该留在这里。以后会有人来库房找东西，会看到这卷纸，会知道阿毛学过什么，会跟着学。他也要学。从第一个开始学。阿毛第一个学会的是写字。他已经学会了。第二个是走路。他也会了。第三个是跑步。他跑到院子里，从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回来。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响。他学会了。第四个是看路。他走到巷口，看着路。路很长，通向很远的地方。他记住了路的方向。学会了。第五个是找路。他沿着路走了一段，记下路边的树、石头、木桩。他走回来，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学会了。
小石头学得很快。一天学会好几样。黑说，你比阿毛学得快。小石头说，因为阿毛把路蹚出来了，我跟着走就行。
第七天，小石头学会了过河。他走到后院，解开阿渡的船绳，跳上船，拿起桨，划到对岸。对岸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他没有下船，划回来了。阿毛说过，看一眼就够了，不要待太久，那边不是家。他记住了。
第八天，学会了爬山。他爬上渡人坊后面的小山，山顶能看到远处的村子。他爹的村子在那个方向，他娘跑了的村子在那个方向。他看了很久，记下了方向。学会了。第九天，学会了走田路。他穿过田野，走过田埂，鞋上沾满了泥。他不怕，阿毛也走过。第十天，学会了笑。他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笑了一下，嘴巴咧开，眼睛眯成一条缝。倒影也对他笑，他笑了。学会了。
小石头学得越来越多。黑教他哭，他哭不出来。他爹死了的时候哭过了，眼泪哭干了。黑教他想，他想了，想他爹，想他娘，想渡人坊，想阿毛。想着想着，哭了。学会了哭。黑教他说话，他本来就会说，但要说谢谢，要说想你，要说等你，要说回来，要说再见。他都学了。黑教他喊爹，他喊了一声“爹”，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回听到了，重复了好几遍。爹听不到，但回记住了。黑教他告别，他站在巷口，对着渡人坊说“再见”。说了，没走。又说了一遍，还是没走。黑说，告别不是走，是说会回来。他说了“再见”，就会回来。
第十五天，小石头学会了刻字。他找了一块木头，用阿刻的刻刀，在上面刻了自己的名字——“小石头”。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丑。他把木块放在碑下面，和那些名字挨着。然后他学会了画画。他画了他爹，圆脸，大鼻子，笑起来一口黄牙。画得很丑，但他觉得像。他把画贴在墙上，和阿念的画册挂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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