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小石头学会了缝衣。他捡起阿绣的针线,把自己破了的裤子补上。针脚歪歪扭扭的,和阿毛缝的一样丑。但裤子不破了,风灌不进来了。他学会了做灯笼。他砍了竹子,劈成竹篾,编了一个圆圆的大灯笼,糊上红纸,画上金云。他在灯笼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小石头”。挂在竹竿上,和阿毛的灯笼挂在一起。
第三十天,小石头学会了拉风箱。他坐在灶台边,拉着阿风的风箱,火烧得旺旺的。他煮了一锅粥,自己喝了一碗,剩下的放在碑前面。他学会了敲钟。他站在钟下面,用力敲了三下。当当当,钟声传得很远,传到巷口,传到路上,传到老槐树。他学会了看罗盘。他拿着阿向的罗盘,找到北。北边是阿毛爹的村子,阿毛在那里。他把罗盘挂在门口,让来的人看到方向。
小石头学会了很多。但他最想学的,是碰。阿毛会碰,碰了他爹的脸,抱了他爹的腰。小石头想碰他娘。他娘跑了,不知道在哪。他想碰碰他娘,告诉她,他长大了,学会了很多东西,不用跑了。
“黑,阿毛是怎么学会碰的?”黑的光一明一灭的。“碑上的名字借他温度,借他重量。他用心,就碰到了。”
小石头走到碑前,摸着那些名字。阿始、阿簿、大丫、二狗、三妮、阿毛……几千个名字,几千个来过这里的人。“你们能借我一点温度吗?一点就好。我想碰碰我娘。她在很远的地方。我想让她知道,我在这里。学会了所有东西。等她回来。”
风吹过来,吹着碑上的名字。名字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像月光。光一缕一缕地飘出来,落在小石头的手上。手热了,不再是凉凉的。他握了握拳,骨头咔咔响。他感觉到了。
“黑,我的手热了。”黑看着他的手。“嗯。他们借你温度了。你去碰你娘吧。”
小石头走出渡人坊。他沿着路走,走啊走,走了三天三夜。他走到了他娘跑了的那个村子。他娘不在。他走到他爹的坟前,爹在里面。他伸出手,摸了摸墓碑。碑是凉的,但他觉得爹在看他。他哭了。不是难过,是——他学会了碰。爹碰不到了,但娘也许能碰到。
他继续走。走了五天五夜,走到一个镇子。他娘在镇子上卖菜。他站在菜摊前面,看着娘。娘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她在吆喝,卖萝卜,卖白菜。小石头走过去,伸出手,碰了碰娘的手。娘愣住了。她感觉到一只手,小小的,暖暖的,贴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是小石头。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小石头,是你吗?你来了?你碰到娘了?”小石头站在她面前,她看不到,但他点头了。“娘,是我。我来了。我碰到你了。我学会了好多东西。写字、走路、跑步、看路、找路、过河、爬山、走田路。学会了笑、哭、说话、谢谢、想你、等你、回来、喊爹、再见、告别、等待、回头、带路、刻字、画画、缝衣、做灯笼、敲钟、看罗盘、拉风箱。学会碰了。我来碰你了。你感觉到了吗?”
娘的手在发抖。她感觉到了。那只手还在,暖暖的,小小的。她攥紧了拳头,想把那只手握住。但握不住。她哭了。“小石头,娘对不起你。娘跑了,把你一个人丢下。你恨娘吗?”小石头摇头。“不恨。你跑了,我去了渡人坊。那里有好多好多人。有黑,有春,有小怕,有守井人。有阿毛。阿毛走了,但他留下了字。他教我,学就会了。娘,你别跑了。回家吧。爹死了,家还在。枣树还在,水缸还在。三碗饭,少了一碗,爹的那碗不在了。你的那碗还在,我的那碗还在。你回来,我煮粥给你喝。我学会了煮粥,用阿风的风箱,火烧得旺旺的。粥稠稠的,白白的。你喝一碗,你就不跑了。”
娘哭了很久。然后她收了摊子,跟着那只手走。她看不到小石头,但她知道他在前面,牵着她的手。走啊走,走了三天三夜,走到家门口。枣树还在,水缸还在。石桌上,两只碗。一碗是娘的,一碗是小石头的。饭凉了,菜干了。但碗还在。
娘坐下来,端起那碗饭。小石头坐在她对面,也端起那碗饭。他吃不到,但他看着娘吃。娘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完了。她笑了。“小石头,娘不跑了。娘在家等你。你回渡人坊去吧。那里是你的家。你想娘了,就回来碰碰娘。娘能感觉到。”
小石头点头。他放下碗,转身走出家门。走回渡人坊,走了三天三夜。到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黑站在门口,小怕站在门槛上。灯笼亮了,光一晃一晃的。
“小石头,你碰到你娘了?”黑问。小石头点头。“嗯。碰了。她的手是热的,糙糙的,有茧。她不跑了。她在家等我。”
小怕缩在银白色小衣服里。“小石头,你学会碰了。”小石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热的,碑上的名字还在发光。他把手按在碑上,把温度还回去。名字又变成银白色的了,光淡淡的,像萤火。
那天晚上,小石头在碑上刻了一行字。刻在“阿毛”旁边。“小石头。学会了碰。碰了娘。她不跑了。在家等我。够了。”
他刻完了,退后几步,看着那行字。风吹过来,吹着他的手。手凉了,但心是热的。
第三百八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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