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 新的来客，渡人坊不灭
阿毛走后的第三天，渡人坊没有塌。墙还在，门还在，碑还在。只是灯笼灭了，蜡烛烧完了，没有人换。风吹过来，空空的灯笼架吱呀吱呀响，像在叹气。黑站在门口，看着巷口。小怕缩在银白色小衣服里，蹲在门槛上。言、等、守井人、听、回、摸都站在院子里，看着阿毛消失的方向。
“黑，阿毛还会回来吗？”小怕问。黑的光一明一灭的。“会。他回来过。每次都会回来。学会了一样东西，就回来告诉我们。学会了碰，回来碰我们了。学会了看，回来让我们看了。学会了留，回来在井里留了影子。他会回来的。”
守井人从井底爬上来，坐在井沿上。“他不会回来了。他爹在等他，他在他爹身边。他不会回来住了。但渡人坊还在。我们还在。新的人会来的。”
那天傍晚，巷口出现了一个影子。不是阿毛，是一个小孩。很小，比小怕还小，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光着脚，脸上有泥。他站在巷口，看着渡人坊，看着碑，看着灯笼架，看着黑。他的脚是沾地的。是活人。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就停一下，像是在怕。但他没有跑。他走到门前，停下来。
“你是谁？”黑问。小孩看着黑，看着这团一伸一缩的黑影子。“我叫小石头。我爹死了，我娘跑了。我没地方去。”
黑看着他。“你从哪里来？”小石头指了指路。“从那边。走了三天，没吃饭。看到灯笼，就走过来了。”
黑让开身子。“进来吧。这里是渡人坊。能住。有地方睡，有饭吃。”
小石头走进去，站在院子里。他看到了碑，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他不认识字，但他觉得那些字很好看。他看到了那些光——春、夏、秋、冬、天、地、日、月、花、草、云、雾、海。它们一明一灭的，像星星。他不怕。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光。春的光闪了闪，像是在看他。
“你饿了吗？”春问。小石头点头。“饿了。”春飘到灶房，灶房里有阿毛留下的馒头。阿毛走之前蒸了一锅，用布盖着。春的光照在馒头上，馒头热了。小石头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了三个。肚子饱了，不饿了。
小怕走过来，缩在银白色小衣服里。“你叫什么？”小石头看着她。“小石头。你叫什么？”小怕的光一明一灭的。“小怕。怕的怕。”小石头笑了。“你怕什么？”小怕想了想。“怕黑。怕一个人。怕找不到家。现在不怕了。有黑，有言，有等，有守井人，有听，有回，有摸。有阿毛。阿毛走了，但他会回来的。”
小石头点点头。“那我住这里。等阿毛回来。”他走到碑前，看着那些名字。他看到最上面一行——“阿始”。底下是“阿簿”。再底下是“大丫”“二狗”“三妮”。他看到了“阿毛”。歪歪扭扭的，和其它名字一样丑。他伸出手，摸了摸“阿毛”两个字。凉凉的，滑滑的，像石头。但他觉得，那两个字在发热。
那天晚上，小石头睡在阿毛的厢房里。枕头下面有阿笛的笛子、阿偶的布娃娃、阿鼓的拨浪鼓。他睡不着，摸着那些东西。笛子吹不响，布娃娃软软的，拨浪鼓咚咚响。他摇着拨浪鼓，咚咚咚，想起了他爹。他爹也给他买过拨浪鼓，红色的，比这个小。他爹死了，拨浪鼓不知道去哪了。他哭了。哭着哭着，睡着了。
第二天，小石头没有走。他留下来了。他学会了扫地，像阿秀奶奶那样。他学会了看门，像阿毛那样。他坐在门槛上，晃着腿，看着巷口。等着新的人来，等着阿毛回来。
黑站在他左边。“小石头，你也会晃腿了。”小石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两条腿，一下一下地晃。“嗯。阿毛教的。他在碑上刻了字，说喜欢晃腿。我也喜欢。”
春飘过来。“小石头，你想学写字吗？”小石头点头。“想。阿毛会写字。我也想会。”春用光照在纸上，映出字来。“一、二、三、人、口、手……”小石头跟着写，用阿毫留下的笔，用阿墨留下的墨，用阿纸留下的纸，用阿砚留下的砚台。他写得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丑。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
黑看着他，笑了。小怕也笑了。大家都笑了。渡人坊又活了。灯笼亮了，不是阿毛点的，是小石头点的。蜡烛是阿灯留下的，香是阿香留下的。他点了一盏又一盏，挂在竹竿上。风吹过来，灯笼晃着，光一晃一晃的，像星星。
守井人从井底爬上来，看着小石头。“阿毛留了影子在井里。你去看看。”小石头趴在井沿上，往井里看。看到了。阿毛的脸，七岁的男孩，黑头发，黑眼睛，歪着嘴，像是在笑。小石头也笑了。“阿毛，我看到你了。你在井里，你也在。你没走。”
守井人唱起了歌。那首奶奶的歌，唱给阿毛听过的。现在唱给小石头听。小石头听着听着，睡着了。梦里，他看到了阿毛。阿毛站在河边，朝他招手。“小石头，你来渡人坊了。你好好住着。学会了东西，就去找你娘。你娘在等你。”小石头哭了。“阿毛，你还会回来吗？”阿毛笑了。“会。你学会了一样东西，我就回来一次。你学会了走路，我回来。你学会了跑步，我回来。你学会了写字，我回来。你学会了所有东西，你娘就回来了。”
小石头醒了。天亮了。他坐在门槛上，开始学走路。他走得很快，一会儿就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小怕看着他。“小石头，你学得好快。”小石头点头。“嗯。阿毛在梦里教我的。他说，我学会了一样，他就回来一次。我要学会所有东西，让我娘回来。”
那天晚上，阿毛真的回来了。他站在巷口，看着渡人坊的灯笼，看着坐在门槛上的小石头。他笑了。他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小石头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影子。半透明的，淡淡的，在月光下像一层霜。是阿毛。他挥了挥手，影子也挥了挥手。然后，影子消失了。
小石头不哭了。他知道了，阿毛真的会回来。每次他学会一样东西，阿毛就回来看他。他要把所有东西都学会，让阿毛一直回来。
第三百八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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