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去市中心偶然间看到一块“彭城街道办事处”的牌子,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彭城国,怎么就成了一个街道办事处?那块牌子不大,白底黑字,挂在普通的门廊旁边,和街上所有的牌子一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可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两个字的重量,和它现在所依附的这块小小的门头之间,落差太大了,大到我站在那儿,脚底像被什么粘住了。我不是在挑剔一个行政单位命名的合理性,我只是在替那两个被叫了三千年的字,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它们本来是可以盖在整座城上的,如今却落在一扇门上。
后来我才知道,彭城街道隶属云龙区。不论什么时候,“彭城”这两个字,念出来,唇齿之间仿佛就有风雷之声。项羽在这里定都,发出“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的叹息;刘邦从这里出发,开创了大汉四百年基业。楚汉的风云,两汉的魂魄,全都凝在这两个字里了。如今,它们安安静静地挂在一个街道办事处的门口——不是说不可以,只是总觉得,像把传国玉玺当作了镇纸。那玉玺也是石头做的,可它盖下去的时候,一国兴废就在那几寸见方之间。如今它被一块普通的硬木压着,不再盖章了,只是镇着几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可彭城二字,是不该镇纸的。它们应该盖在更重要的地方,盖在整座城的心脏上。它当过国都,当过郡治,当过刺史部,当过府城,它受得起一个区的名字。它不该只是街道办的抬头。
其实,最该叫彭城的,是铜山区。铜山区改回彭城,不是标新立异,而是一场迟到了千年的认祖归宗。铜山区的前身是彭城县,从秦代设县到元代并入徐州,沿用超过一千年。清雍正十一年,徐州升府,按例需设附郭县。可旧县名“彭城”已经消亡了四百年,雍正皇帝自然不会再用。正好境内有铜山岛产铜,于是彭城县改名为铜山县。2010年撤县设区,成了今天的铜山区。那个被搁置了近四百年的名字,本来已经回来了,却又被轻轻地放回了原处。彭城县当年消失的时候,铜山还不叫铜山。它是从彭城的身体上长出来的,像一根老树上分出的新枝。如今新枝已经长成了大树,可老树的名字却还没有回来。它一直在那里等着。等了一千年,又在铜山的名字底下,多等了三百多年。它等得够久了。
不是说铜山不好。全国叫铜山的地方,不止徐州一处。可叫彭城的地方,全中国只有这里。一个地方的名字,就像一个人的名字——不只是代号,而是身份的确认、血脉的凭证,是祖先留给我们的一块玉佩。你戴着它,就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彭城,就是徐州最金贵的那块玉佩。它不在你脖子上,也不在你口袋里,它在你的方言里,在你的族谱里,在你每一次说出“徐州”这两个字的时候,悄悄滑过你的舌尖,替你把那个更老的名字含在齿间,没有说出口。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一直没有离开过。可它没有门牌,没有路标,没有一个可以被看见、可以被指认的位置。它只活在你念出它时的那一点微微的停顿里。它被放在街道办事处门口的时候,它没有抱怨。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挂着,像一个被请到后厅的老祖先,不再坐主位了,可还在。它还在那里替整座城守着那个旧称,哪怕只有一个街道办事处的容量。
可一个还在的名字,就该坐在它该坐的位置上。就像一个人,年纪大了,不再掌权了,可他的名字,还在族谱的第一页上,替他守着整个家族的来处。彭城也该在那一页上。它不该只活在口头相传的记忆里,不该只活在古书和县志里,它应该被重新请出来,放在一个可以被看见、可以被指认的地方。哪怕只是一个区级行政单位的名字,也足够了。因为一个区,有门牌,有公章,有地图上的位置。一个四岁的孩子从幼儿园放学,就能念出“我家住在彭城区”。他可能还不知道彭祖是谁,可他已经在认领那个名字了。那个名字正在他的舌尖上,重新活过来,像一枚被擦拭干净的印章,带着朱砂的红,轻轻落在他的生活里。他会长大,会离开,会去别的城市。可等他跟别人说起自己来自哪里的时候,他不会说徐州,不会说铜山。他会说——彭城。像他的太爷爷一样,像他太爷爷的太爷爷一样。那个名字终于又回到他嘴里了。回到一个徐州人该有的来处里。回到那个没有被“铜山”稀释过的、完整的、厚重的、有风雷之声的旧称里。这就是它等了三百多年的意义。
有人会说:改名字谈何容易?行政区划调整,牵涉身份证、户口本、地图、公章、企业注册……动动嘴皮子可不成。是的,不容易。但正因为不容易,才要问一句:值不值得?值得。因为名字不只是成本账。如果铜山区改回彭城区,彭城就不再只是古书里的地名、诗词里的意象,它会真真切切地写在门牌上、印在地图里。一个四岁的孩子,从幼儿园放学,就能念出“我家住在彭城区”——他可能还不知道彭祖是谁,但他已经和四千年的历史接上了血脉。那些翻了一辈子族谱、讲了一辈子彭城故事的老人,终于可以指着地图说:你看,就是这里,彭城就在这里,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们讲了一辈子的故事,终于有了一个门牌。一个可以被记住、可以被传下去、可以被下一代指着念出来的门牌。那门牌不值钱,可它的存在,比任何纪念堂都更有力量。因为一个纪念堂是静止的,是一个句号;一个地名是活的,是一个逗号。它可以被写在信封上,被录入导航里,被快递员念出来,被一个外地人在地铁站牌上看见,然后问当地人说:“请问,彭城……”——话还没说完,当地人就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了。因为他问的是彭城。这就是地名活着的样子。它不需要被供起来,它只需要被使用,像一把被传了几代的钥匙,每一代人都用它开过同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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