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紫英啐了一口:好!这种贪官,就该这么办!早些年要是有这股子风气,地方上也不至于烂成这样。
贾迎春却皱了皱眉:可这消息靠得住么?《大诰》锁官上京,前朝倒是有过,本朝可不多见。莫不是又有人在编故事?
管事的赔笑道:小的也不知真假,只是外头茶馆里、酒楼上,连说书的都开始讲了。
有的说那布政使贪了修海塘的银子,有的说他卖知县的缺卖了十几个——版本不一,但铁链锁拿这桩事,倒是众口一词。
探春冷笑一声:你们听听——民人持《大诰》锁贪官上京,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那三大报馆可有一个字报道么?
没有。倒是某贵妇裙摆几尺写得津津有味。可见不是没素材,是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
石光珠拍案道:夫人说得对!这等事才是天下百姓真正关心的事——自家门口的贪官被锁了,比朝鲜国王内附远在千里之外的事,跟百姓切身利害近得多。
报馆不写这些,偏去编那些没影的话本,真是舍本逐末!
探春接着方才的话头,淡淡道:我说的那个主意,你们别当笑话听。朝廷若真想让报馆写正事,就得让他们知道——写正事也有银子赚,写八卦迟早要栽跟头。
一语未了,外头小厮进来禀报:侯爷,都察院贾大人派人送来一份文书,说是请夫人过目。
探春接过那文书,就着灯烛看了几行,嘴角微微一牵:看来,有人比咱们还急。
养心殿内,林琰看着案头堆着的几份报纸,额角青筋跳了跳,活像那《西游记》里被孙猴子气着的唐僧——只是他没念紧箍咒的本事。
他拿起《京师风华录》,翻到那篇天朝再添一布政使司?朝鲜内附始末录,越看脸色越沉,活像那刚吞了黄连的哑巴——苦说不出。
这起子人的老底,林琰比谁都清楚。他登基后允许书局改制为报馆,给了采风报道的合法身份,不是不知道他们的本性——他需要这把刀。报社替他传声,他默许他们赚钱,各取所需。
三大报馆里,《京师风华录》的前身是文汇书局——前朝末年,这家书局靠印话本小说起家,什么《太祖皇帝微服私访录》《太宗皇帝秘闻录》之类的,一本接一本地往外印。
最离谱的一本叫做《太宗本纪异闻》,里面言之凿凿地说太宗皇帝不是太祖亲生,是太祖皇后在逃难途中捡来的弃婴。
那书当年卖遍了大江南北,连乡下私塾的先生都拿来当闲话讲给学生听。
林琰还记得,他还是东安郡王的时候,有一次去江南督办公务,在驿站里看到一个小吏捧着那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他拿过来翻了两页,差点气笑了——那书里把太宗皇帝写成了一个靠阴谋篡位的权臣,说他弑兄逼父,得国不正。
这要是放在前朝初年,书局老板早就下狱了。可那时候前朝的出版管理已形同虚设,书局交了点罚款,换个名字继续印。
更可笑的是,高闯王和闯将李鸿基闹得最凶的时候,这起子书局还帮着印过传单。不是帮朝廷印的——是帮高闯王印的。
什么均田免赋吊民伐罪,印得花花绿绿,撒得满街都是。
后来高闯王败了,书局又赶紧把那些版子烧了,转头印起了《东安郡王平寇记》。
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印。这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这把刀用着是顺手。可刀用久了,难免会伤着自己。
这起子人骨子里的市井习气,不是换块招牌就能洗掉的。
遇到南疆军费这种新事物,他们尚且还在摸索尺度——毕竟涉及边防、军费、宣徽院公议,他们不敢太放肆。
可一旦碰到朝鲜内附这种熟悉的领域——藩属、朝贡、天朝威仪——那可就是他们的老本行了。
什么耸人听闻怎么来,什么吸引眼球怎么编,反正读者爱看,银子赚到手,谁管你朝廷的面子?
药能治病,也有三分毒性。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
登基之初,他跟贾雨村聊过报社的事,当时贾雨村就提醒过他:陛下,这起子人,逐利的本性改不了。
给他们自由,他们就能帮您说话;可给了太多自由,他们也会反过来咬您一口。
林琰当时的回答就是三分毒——关键在于剂量。
你不能完全禁了他们,因为你需要他们替你传声;你也不能完全放开,因为他们的底线比纸还薄。可眼下这剂量,显然有点过了。
小张子。林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小张子连忙凑上前:皇爷?
去,把这几份报纸,送到路首辅桌上。林琰把报纸往旁边一推,再传朕一句话——报纸可以办,但别让朕看到天朝再添一布政使司这种话。
朝鲜内附八字还没一撇,这起子人,比那前朝的钦天监还能耐——人家好歹还得看看星象,他们倒好,闭着眼就敢给朕画地图!
小张子憋着笑,捧着报纸退了下去。心里暗想:皇上这嘴,比那茶馆里的柳麻子还损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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