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调令出现的时候,没有人看见是谁下的。
帝都三十六处阵点同时亮起。亮起的不是寻常白光,而是一种带着淡淡血色的灰。它顺着街巷上空的阵纹铺开,像有人把一张巨大的网从城墙外罩了下来。
第一批赶到阵点的修士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征调榜上写着“护国优先”四个字,便按规矩排队,把手按在阵柱上,将灵力注入。守阵官不断催促,说每人只需三十息,不影响修行,散场后还能领两块下品灵石。
有人还笑着问,这算不算加值夜班。
半盏茶后,第一个人倒下。
那是个炼气六层的年轻散修,姓名登记在册上是“城南镖局杂役,柳三”。他的灵力被阵柱抽空,丹田像被挖走一块,倒地时还睁着眼,问的是一句很小的话。
“不是三十息吗?”
没有人回答。
阵柱上的数字已经从三十跳到了一百二十。
排在他后面的人这才发现,手掌像被黏在阵柱上,撕不下来。
——
林不凡赶到东城阵点时,现场已经乱成一团。
守阵官举着调令大喊不得停手,阵师却发现自己也无法关闭阵纹。三名阵师围着阵盘转,指诀打了七遍,阵纹连闪都没闪一下。
“把人撤出来。”林不凡说。
“这是护国阵的命令!”守阵官道,“谁敢擅自中止?”
林不凡看了看他手里那块令牌:“你知道下令的是谁吗?”
“皇命。”
“皇帝本人站在你身后。”
守阵官回头。
萧承岳正站在城楼下,没穿龙袍,外面披了一件寻常青色大氅,脸色比阵光还灰。
“朕没下过这道令。”
守阵官张了张嘴,那块令牌忽然变得很烫。他手一松,令牌掉在地上,正面朝上,印文清清楚楚,完整无缺,找不出一处伪造痕迹。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假的东西可以撕,看起来完全为真的东西,撕不了。
阵柱没有停。
它甚至开始自行寻找新的灵力来源。附近药铺里的聚灵灯、商户门前的防盗阵、低阶修士腰间的储物袋、乃至街口一辆运货灵车上的驱行阵盘,全被灰线牵出一缕灵光,往阵柱里送。
“它在扩大征调范围。”顾青禾道,声音发紧,“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会覆盖全城。”
林不凡抬手,开启魔王领域。
帝都不是三州。
他的领域离开黑风山之后,像一盏灯,照得越远,火便越薄。十息威压落下,东城阵柱轰然裂开,灰线暂时断绝。倒地的人被沈铁衣一个个拖出来,有人还在抽搐,手心焦黑。
可就在同一瞬间,西城、北城和皇城三处阵点同时加速。
十息压得住一处,压不住整座帝都。
“宗主!”顾青禾急道,“再用一次,您的神魂会被领域反噬。”
林不凡看着阵点旁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人。
他心里有一个非常熟悉的冲动:干脆再压一次,把眼前这一摊按下去再说。以前在三州,他就是这么干的。
然后他想起,三州能这么干,是因为三州只有三州那么大。
“那就不用第二次。”
他收回了力量。
——
没有威压,事情立刻变得麻烦起来。
他让沈铁衣封锁阵点,苏晚晴重新登记每一名修士的灵力损耗,顾青禾带人拆除外层征调纹。一件事被拆成十七道工序,每道工序都要人、要时间、要有人签字。
麻烦,但麻烦不等于不能做。
老秦是东城卖烧饼的,炼气三层,平日连御剑都飞不稳。他看见阵点缺人,从铺子后头搬来自己的聚火阵盘——那玩意儿本来是用来烘饼的。
“我这点灵力不多。”
林不凡说:“不用上。”
“我家就在后头。”老秦把阵盘按进石槽,动作很熟练,“总不能看着它抽我邻居。”
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
苏晚晴给每个人发灵牌,写明上限和断开时间,字写得又快又小:编号、姓名、境界、可承受灵力、强制离场时刻。白小鱼守在旁边,加了一条规定:谁没吃饭谁不许站阵点。
“输灵力也要吃饭?”一名守阵修士不解。
“不吃会晕。”白小鱼说,“晕了还得别人抬,浪费人力。”
这理由听起来非常实际,没人反驳得了。
到了后半夜,东城阵点的哭声引来了更多人。
有人认出倒下的年轻散修,是柳记杂货铺老柳的小儿子;有人认出守阵官,是自家远房表兄。关系一旦被认出来,命令就不再只是命令,开始变成“你怎么还不把我哥放出来”。
守阵官仍然坚持旧制,直到他的亲弟弟也被阵柱抽得跪在地上。
他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去掰那只手,掰不动。
他这才明白,所谓护国优先,从来没有写明谁可以被优先牺牲。
——
苏晚晴赶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拆阵。
她让人把阵点周围的灵力流向一条条画出来,画满了整整四张桑皮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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