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大阵的总阵盘在皇城地下。
入口藏在御花园一座假山后面,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块写着“内苑花木养护”的木牌。
林不凡站在牌子前看了半天。
“大乾的花需要养在地下?”
带路的内廷官员脸一红。
“这是、这是旧时避人耳目的说法。”
“那阵法要坏了,是不是也叫花蔫了?”
官员没敢答。
顾青禾走在最前面,手里托着一只阵盘罗盘。罗盘上的指针从进入地道起便开始乱转,像喝多了的鱼尾。楚天骄跟在她身后,剑骨一直有细微震鸣。
越往下,空气越冷。
两侧石壁嵌着三千枚剑息钉的投影。每一枚本该稳定如星,如今却有数十枚明暗不定,偶尔闪过一丝灰白。
“九枚母钉被取走。”顾青禾低声道,“剩下的也被人动过手脚。”
莫问天从聚魂灯里探出神识,过了片刻才道:“不是手脚。”
“是什么?”
“喂养。”
林不凡听见这个词,后背发凉。
总阵室比他想的大得多。
中间悬着一座黑金圆盘,直径足有二十丈。圆盘上刻着帝都城图,河流、坊市、城门、宫苑都被缩成纵横交错的银线。三千个剑息光点分布其间,原本应该组成一张守城大网。
可此刻,银线下面又多出一层极细的灰线。
灰线像根须,从每个光点往中心蔓延。
中心位置不是皇城。
是一片空白。
“玄天把自己藏在空白里?”林不凡问。
“更准确地说,”莫问天道,“他把自己拆开了。”
十年前,玄天第一次接触镇国剑库时,便没有急着拿走剑。他先借阵院维护的机会,在每一枚剑息钉里留下一丝煞心气息。那丝气息很弱,弱到像正常的阵法损耗;每次真剑出库、假剑归还,它便顺着验剑流程多长一点。
十年下来,帝都的护国大阵表面仍在护城。
底下却已经长出另一个阵。
“引剑迷踪阵只是外层。”顾青禾说,“它让楚天骄感应到全城都是玄天。”
“内层呢?”
“内层是寄神阵。”
她指向中心空白。
“玄天把残魂寄在每一段校验回路里。有人验印,替他确认身份;有人验剑,替他确认剑息;有人催动征调令,替他确认全城修士的灵力。”
林不凡沉默了。
这人不只是把城当阵法。
他把整套官署流程当成了自己的经脉。
谁盖章,谁送文书,谁按例调动灵力,谁就在不知不觉中替他走了一段血。
“能拆吗?”沈铁衣问。
顾青禾没有立刻回答。
“外层能拆。内层若强行拆,三千剑息会同时失衡。护国阵会反噬,最先遭殃的是靠近阵点的百姓和低阶修士。”
“那就找到玄天本体。”楚天骄道。
“找不到。”莫问天说,“他已经不是一个本体。”
楚天骄眉眼沉下来。
这句话比任何嘲讽都让他难受。玄天明明是杀死楚家的人,他却越来越像一团没法被一剑斩断的影子。每多知道一点,就多发现复仇并没有一个清楚的靶心。
林不凡绕着阵盘走了一圈。
圆盘边缘摆着十六枚小印,其中一枚位置空着,正是昨夜被盗走的镇库剑印。其余十五枚都在,却有七枚底部粘着一点极淡的灰粉。
他忽然停住。
“顾青禾,假皇命里的‘复’字,和这些印有没有关系?”
顾青禾将半熔印模取出来,对着阵盘比照。
印模背面的“复”字不是标记。
是一条微缩阵纹。
它与阵盘边缘的七枚小印连成一道弧,正好指向中央空白。
“复验不是为了查剑。”苏晚晴说。
她不知何时也下到了阵室,手里抱着一摞刚调来的旧档。
“是为了多一次确认。”
每一柄剑只要经历一次复验,便等于多一次与母钉、阵盘、官印的连接。玄天要的从来不是一批剑。他要的是把本来互相独立的验证环节,全部接进自己手里。
“他利用大家互相不信。”林不凡道。
“所以每个部门都要加一道验收,每道验收又都以为上一步是真的。”
苏晚晴翻开一页旧档。
十年前,顾文渊曾批准过一项“护国阵复验优化”。理由是减少边军误报,防止魔道伪造剑息。
改动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之后每一次例行维护,都有人往里面加了一点不该加的东西。
“玄天最会做这种事。”莫问天冷笑,“他不逼你杀人。他给你一件看起来很合理的小事,让你自己替他开门。”
沈铁衣的传讯玉符忽然亮了。
城东阵点有异动。
一名值守阵师按照旧例,准备启动临时征调阵纹,为早晨的假皇命做备用核验。阵纹刚点亮,附近三条街的低阶修士同时感到丹田刺痛,有人直接吐血。
“让他停!”林不凡道。
“已经停了。”沈铁衣脸色难看,“但那一处阵点自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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