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只是外门弟子行路间的低声碎语,细碎零散,却句句直指诡异异动。
有人途经下山官道,听闻山下村落村民议论,入夜之后,山野荒林之中常会浮现浮动的异光。那光芒斑驳诡谲,既不是星月清辉,也不是人间灯火,毫无固定方位,忽明忽暗,骤然亮起,又转瞬湮灭在夜色之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也有人发现,山下贯穿整片宗门地界的灵河,水位连日莫名骤降,较之往年盛夏同期浅了数尺。往日被深水淹没、隐于河底的嶙峋怪石,尽数裸露出来,河滩干涸发白,灵气潺潺流淌的灵河,莫名少了大半生机。
更有往来行商的弟子传来消息,好几队常年往返南疆与宗门的远路货商,已然多日杳无音信,踪迹全无。无人知晓他们是中途绕道改道,还是在南疆荒山中,遭遇了不测。
流言细碎,层层叠加,像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整座青云宗。
这些细碎议论,尽数落入了楚微耳中。
彼时她正在药圃旁的凉棚下,为一名腿部旧伤复发的内门弟子复诊换药。纱布层层缠绕,动作轻柔精准,不疾不徐。
不远处两名等候取药的外门弟子,压低声音低声交谈,字字句句,皆是近日山下的诡异传闻,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不安。
楚微神色平静,指尖动作未乱,未曾侧目,也未曾打断二人的交谈,静静听完全部话语。
待换药完毕,她细心系好纱布结,叮嘱弟子静养禁忌,而后才从容起身,缓缓收拾桌案上的药棉、药膏与器械。
心底早已了然——
南风渐浊,地气渐枯,山河失序,踪迹断绝。
南疆那边的大变故,已然不再是遥远缥缈的预兆,而是实实在在,逼近人间。
暮色垂落,夕光褪尽,黄昏浸染山峦之际,一道传信弟子匆匆赶来少主殿,递上一封密封的简信。
是周玄清的亲笔书信。
信封极简,墨迹仓促,字迹较之往日沉稳端正的笔法,多了几分急促凌厉,透着宗门宗主独有的警惕与凝重。
信中寥寥数语,字字凝重:“近日南疆方位异动频发,邪气弥散,源头未定。宗门已加派双倍巡山弟子,严守山门地界。少主殿地界清幽偏僻,若有陌生外人擅自靠近,无需盘问,直接驱杀,切勿留情。”
寥寥数行,字字皆是戒备,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楚微垂眸看完信纸,指尖轻轻捏着纸页,能清晰感受到字里行间的凝重。她沉默片刻,转手将书信递予身侧的墨临渊。
墨临渊垂眸快速阅毕,指尖一折,将信纸工整叠好,妥帖收入衣襟之内,妥善藏起。
他抬眸望向南方天际,眸光深沉如水,裹挟着沉沉暗色:“周玄清素来沉稳持重,若无切实凶险,绝不会破例传此急信,严加戒备。”
事态,远比传闻中更为严峻。
他抬步走出殿门,立在院门门槛处。
目光越过院中老树枝繁叶茂的梢头,穿透层层叠叠的林海,遥遥落向远方连绵的南山山脊。
暮色浓稠如墨,一点点晕染天地,将巍峨群山的轮廓,尽数染成深沉的暗青色。天地尽头的南山脊线之上,悬浮着一层极淡、却比沉沉暮色更为幽深的暗影,如同经年不散的墨色浓烟,沉沉覆在天际,压得整片山河死气沉沉,不见天光。
那是魔气汇聚而成的天幕,悄然悬于南疆天际。
墨临渊静静凝望良久,眼底翻涌着沉沉寒意,而后缓缓收回目光,抬手合上少主殿的木门,手腕微沉,将厚重的木闩稳稳推至底位,彻底锁死院门。
隔绝外界细碎流言,也隔绝悄然逼近的凶险。
院内,楚微已然将晾晒在绳上的衣衫尽数收好,晚风轻轻拂动她的衣角。
入夜后的南风愈发浓郁,裹挟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焦灼枯寂,反复漫过庭院。这气息不同于山火的灼热狂暴,不同于雷雨前夕的沉闷压抑,更像是一座倾覆崩塌的万古魔炉,燃尽生机后残留的无尽余温,冰冷、荒芜、霸道,无声侵蚀着人间灵气。
楚微立于老树浓密的树荫之下,抬眸望向沉沉南方天际。
她能清晰感知,天地间的气流正在缓缓偏转,尽数向南归集。
遥远的南疆大地,有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在缓缓铺展、成型、逼近。
连日来所有的天气异变、草木枯败、河水枯竭、人间异状,从来都不是偶然。
那些蛰伏在风中、藏于土底、散于山河的诡异征兆,早已像细密的根须,深深扎入这片天地的每一寸土地,无声蔓延,步步蚕食。
风声渐沉,云色渐暗,魔气渐近。
她心底清清楚楚知晓——
那个蛰伏万年、执掌魔道、倾覆天地的人。
那个她宿命之中,避无可避、终将对峙相逢的人。
终于结束了漫长蛰伏,自南疆地平线的尽头,一步一步,向着人间,向着她,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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