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的夜,并未因那间铁皮小屋里完成的惊世之举而改变分毫。浓稠的墨色依旧包裹着陈记铁器作坊,鼓风机低沉地呜咽,车床偶尔发出疲惫的呻吟,掩盖了一切不寻常的声响和气息。里间那扇厚重的铁皮门重新紧闭,将灼热、粉尘和那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气味死死锁在里面。空气里只剩下机油、铁锈和冷却金属的淡淡腥气,一切似乎回归了这座小厂惯常的、疲惫而麻木的轨道。
昏黄的白炽灯下,陈老抠佝偻的身影显得更加瘦小。巨大的疲惫如同沉重的铅衣压在他每一寸骨头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已然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倦怠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面前的木托盘里,静静地躺着那几个刚刚从地狱熔炉和骨灰模具中诞生的黄铜零件。它们还带着浇注后的余温,表面覆盖着一层烧结的深色型砂和高温氧化形成的斑斓色彩,边缘残留着凝固的金属飞边,粗粝、原始,如同刚从矿脉深处凿出的璞玉,完全看不出图纸上要求的精密模样。
陈老抠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一枚形状类似小型盖钮基座的零件。触手微温,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他浑浊的目光落在零件内腔深处,在那尚未被打磨的粗糙表面上,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烧结斑点如同星辰的尘埃,在昏黄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枯槁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拂过那些斑点,动作轻得如同怕惊扰沉睡的灵魂。指尖传来的触感与冰冷的黄铜无异,但他布满油污沟壑的脸颊肌肉,却难以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叹息,也没有言语。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将这枚零件重新放回托盘。然后,他转身,动作迟缓却有条不紊,从旁边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里,翻找出一堆看起来同样粗粝、带着铸造痕迹、形状各异但材质明显低劣的黄铜零件——这是作坊里准备明天交货给闸北一家小五金店的“正品”,最寻常不过的廉价水龙头阀芯、门把手内衬之类。
他将托盘里那几个特殊的零件,一枚一枚,极其自然地混入这堆“正品”之中。它们的形状虽然奇特,但在这一堆粗糙的铸件里,并不显得特别突兀。陈老抠枯瘦的手指拨弄着,调整着位置,让那几个关键零件被其他普通零件半掩着,如同水滴汇入浑浊的溪流。
最后,他拿起一个脏污的油壶,将粘稠、黑亮的机油均匀地淋洒在整堆零件上。刺鼻的机油味瞬间弥漫开来,掩盖了所有可能残留的细微气息。机油包裹着每一枚零件,无论贵贱,无论承载着什么,都在表面覆上一层油腻的、毫无区别度的黑色光泽。
做完这一切,陈老抠才直起一点佝偻的腰,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仿佛连肺叶里最后一点灼热和沉重都排了出去。他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半旧的、用来装散件的大号柳条筐。他扯过几张沾满油污的废旧报纸,胡乱铺在筐底,然后将那堆混合了“心脏”的普通零件,一股脑儿倒了进去。油腻的零件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哗啦声。他又扯过几张更破的报纸,随意地盖在最上面。一个装满“垃圾”的柳条筐,完成了。它静静地立在角落的阴影里,等待着天明后,被作坊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学徒小顺子,用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旧板车,拉到五金店去。
陈老抠熄灭了工作台上那盏昏黄的灯。整个里间瞬间沉入绝对的黑暗。他摸索着,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到门边,手放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停顿了足足有半分钟。黑暗中,他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铁皮门,投向外面棚户区无边无际的、压抑的黑暗。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拧开门锁,走了出去,将那扇沉重的门重新关死,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门外,作坊简陋的前厅里,小顺子蜷在一张铺着破草席的长条凳上,发出轻微的鼾声。鼓风机依旧在低鸣。陈老抠没有惊动他,只是佝偻着背,走到门边那张油腻的破桌子旁坐下,摸出旱烟袋,默默地填烟丝,点燃。一点暗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映着他沟壑纵横、毫无表情的脸。烟味辛辣而苦涩,混入作坊里固有的机油和铁锈气息中。
天光微熹,闸北棚户区在寒冷的薄雾中苏醒,带着一种灰败的、小心翼翼的生机。小顺子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看到师父已经坐在门边抽烟,烟锅里的灰烬都积了厚厚一层,显然坐了很久。
“师父…”小顺子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陈老抠没回头,只是用烟锅指了指角落那个盖着破报纸的柳条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顺子,把昨儿个打的那筐阀芯,给‘三和’五金铺的老冯送去。路上警醒点,别磕了碰了。”
“哎!”小顺子应了一声,赶紧去推那辆破板车。他麻利地把沉甸甸的柳条筐搬上车,用绳子草草捆了两道。陈老抠依旧坐在那里抽烟,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只是一筐真正的、无足轻重的废铜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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