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坑洼的石板路,离开了作坊。陈老抠这才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板车消失在巷口弥漫的晨雾里。他枯槁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夹着烟卷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三和”五金铺位于靠近公共租界边缘的一条嘈杂小街上。铺面不大,货架上堆满了各种廉价五金件,空气里混杂着铁锈、机油和灰尘的味道。老板老冯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他永远微微佝偻着背,眼神浑浊,动作慢吞吞的,像一只晒着太阳的老龟。只有偶尔从镜片后抬起的目光,会闪过一丝极其短暂、难以捕捉的精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小顺子吭哧吭哧地把板车拉到铺子后门。老冯正拿着个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货架上的灰尘。
“冯…冯老板,货送来了。”小顺子喘着粗气。
老冯慢悠悠地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破眼镜,浑浊的目光扫过板车上的柳条筐,又落到小顺子汗津津的脸上,声音平淡无波:“陈师傅的手艺?放后院吧。”
小顺子赶紧把筐搬进狭窄的后院。老冯放下鸡毛掸子,背着手,踱步过来。他看也没看筐里盖着的破报纸,只是伸出枯瘦、布满老茧的手指,随意地在筐沿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然后,他弯下腰,动作依旧慢吞吞的,掀开盖在上面的报纸一角,露出底下油腻腻、黑乎乎的一堆黄铜零件。
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探针,在零件堆里极其缓慢地扫过。没有停顿,没有聚焦,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瞥。然而,就在那看似随意的一瞥中,那几个形状奇特、混在普通阀芯和门把手内衬中的关键零件,已经被他精准地“点”了出来——位置、数量、甚至上面残留的机油光泽度是否与其他零件一致,都瞬间刻入他脑中。
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直起腰,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也没数,塞到小顺子手里:“点点,数对。告诉陈师傅,成色还凑合,就是飞边毛刺多了点,下回叫他徒弟打磨精细些。”
“哎,哎!谢谢冯老板!”小顺子攥着钱,连连点头,根本没注意老冯话语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挑剔”。
老冯不再看他,背着手,又踱回铺子里,拿起鸡毛掸子,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那永远掸不尽的灰尘。小顺子拉着空板车,吱吱呀呀地走了。
后院安静下来。老冯掸灰尘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过了大约一刻钟,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短褂、车夫打扮的精壮汉子,推着一辆半旧的黄包车,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五金铺的后巷。黄包车的座位上,放着一个装米用的、鼓鼓囊囊的粗麻布袋。
汉子把车停在“三和”后门,没下车,只是压低了帽檐,靠在车把上,摸出烟卷点上,目光懒散地扫视着巷口,像是在等客。
老冯这时才慢悠悠地从铺子里踱出来,手里拎着那个刚送来的柳条筐。他走到黄包车旁,仿佛只是随意地跟车夫打了个招呼:“老四,今天生意淡啊?”
被称为“老四”的车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可不是嘛,冯老板,这年头,拉个车都难糊口。”
老冯没接话,只是极其自然地将柳条筐放到黄包车座位旁的地上,然后,像是随手帮忙整理一样,掀开座位上的那个粗麻布袋口。袋子里装着半袋子糙米。他枯瘦的手伸进柳条筐,极其稳定、极其迅速地将筐里那几个形状特殊的黄铜零件,一枚一枚,准确地抓了出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油腻的零件落入米袋深处,瞬间被粗糙的米粒淹没,无声无息。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老冯的手缩回来,仿佛只是拍了拍米袋口。他直起身,对老四点点头:“走了。”
老四掐灭烟头,咧嘴应了声:“得嘞!”他弯腰,极其自然地拎起地上那个已经空了大半、只剩普通零件的柳条筐,随手扔进了后院的角落杂物堆里。然后他拉起黄包车,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后巷。黄包车的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毫不起眼的辘辘声。
老冯站在后门口,浑浊的目光望着黄包车消失在巷口,融入街上的人流车马之中。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破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处,那点精光一闪即逝,快得如同从未出现过。他转身,慢吞吞地踱回他那满是灰尘的五金铺,拿起鸡毛掸子,继续掸那永远掸不尽的灰尘。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只有那堆在角落杂物里的空柳条筐,和米袋深处无声沉睡的冰冷金属,记录着一次无声的交接。
黄包车夫老四拉着车,在迷宫般的弄堂和相对宽阔的马路上灵活穿行。他吆喝揽客的调子拖得悠长,神情是底层车夫特有的那种麻木与狡黠的混合体。粗麻布袋里的糙米随着车身的颠簸发出沙沙的轻响,掩盖着更深处的金属沉默。他巧妙地避开日伪军警的固定岗哨和偶尔出现的76号便衣盘查点,路线选择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规避危险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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