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刚接通，我就听见运营主管小林在那头清嗓子，声音紧巴巴的：“李总，数据出来了，咱们得赶紧碰一下。”
“我现在过来。”我说完直接挂了。
从创新工场回来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车窗透进来的光晒得我右胳膊有点发烫。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两扣，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通电话里说的“活跃度不行”。下载量看着还行，三天涨了八千多，可打开APP的人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这不叫推广成功，这叫手机里多了个电子墓碑。
我推开运营部的玻璃门时，五个人正围在投影屏前，脑袋挤成一堆。小林回头看见我，手一挥，PPT翻到第一页：**DAU/MAU比值8.3%**。
“行业平均是25%以上。”她指着图表，“我们这数字，连及格线的零头都没摸到。”
我没说话，走过去拿起白板笔，在“8.3%”下面画了个圈，又写了个大大的“？”。旁边有人低声嘀咕：“是不是宣传方向错了？高净值人群本来就不爱用这类APP……”
“错没错，先看人怎么用。”我把笔帽咔一声按上，“把行为漏斗调出来，注册后72小时内流失情况。”
屏幕一闪，新的折线图跳出来。注册当天还算正常，第二天掉一半，第三天只剩三成。再往下拉功能点击热力图——好家伙，“家族成员关系图谱”点开率12%，“资产共享日志”人均每天翻0.3次，比翻黄历还勤快不了多少。
“用户进来干啥？”我问。
“大部分只看了首页公告和登录教程。”数据分析师小吴答，“有三分之一连二级页面都没进过。”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有人开始翻笔记本，有人低头戳手机，像是怕被当成问题源头。
我靠在桌边，点了根烟（没点，放嘴里咬着），说：“咱们做这个APP，初衷是让家族事务数字化。但现在呢？信息全塞进去，没人看，没人动，跟贴墙上的族谱有啥区别？只是从木头换成了屏幕。”
小林皱眉：“可功能设计都是按实际需求来的，长辈要查家史，子女要管账目，权限也分好了……”
“问题是，谁真正在用？”我打断她，“你们有没有拆过画像？比如年龄层、操作习惯、是不是本人登录？”
小吴立刻切表。按年龄段分，50岁以上注册占比68%，但设备活跃IP显示，同一账号频繁切换不同手机，尤其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明白了。”我说，“爹妈注册，儿子儿媳代操作。真正该参与的人没上手，干活的又没动力——你让一个三十岁的上班族下班后帮你爸整理堂叔的婚育记录，他乐意吗？”
没人吭声。
“不是功能复杂。”我放下烟，“是没钩子。现在这个APP就像个档案馆，只能看不能玩。人家刷短视频还能得金币呢，咱们这儿点一下‘查看曾祖父履历’，系统连句‘您真孝顺’都不说，换你能坚持几天？”
小林眼睛亮了下：“所以得加激励？”
“别整积分商城那种套路。”我摆手，“家族的事，讲荣誉比讲钱合适。搞点轻社交性质的任务，完成就给点看得见的认可能行。比如——三代同堂合影上传，通过审核就解锁专属数字家徽；每年生成一次‘家庭年报’，带电子签名的那种，能存能转发。”
“奖励要是虚拟的，刷单怎么办？”另一个运营员问。
“加验证。”我说，“人脸识别+设备绑定双校验，同一动作不允许跨设备高频触发。而且任务设计要自然，比如‘上传年度全家福’这种事，机器难伪造，真人又愿意做。”
小林飞快记着，突然抬头：“那老年用户不会用怎么办？上次测试就有几位反映流程太长。”
“加智能引导。”我说，“后台识别到65岁以上账号首次执行任务，自动弹简化指引浮窗，字体放大，步骤减半。再不行，留个直拨客服的按钮，一对一教。”
她点头：“可以，这部分今晚就能出原型。”
“还有。”我看向小吴，“把任务参与率、功能点击频次这些指标单独建个监控面板，明天起每日通报。我不看总下载量，就看‘用了的人’有多少。”
会议结束已经是七点多。我回办公室顺手点了下APP，模拟走了一遍新设计的“家庭年报生成”流程。界面确实顺了不少，最后跳出一枚动态家徽时，连我自己都愣了下——金底黑纹，中间是个篆体“李”字，周围一圈年份刻痕，还真有点传家宝的意思。
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司机在路边等着，我坐进后排，手机震了一下。是运营组群消息：新版更新包已提交审核，预计明早八点推送。
我回了句“盯住首日反馈”，然后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接下来三天，数据开始变脸。第二天早上，小林发来截图：任务参与率冲到29%，人均使用时长突破五分钟；第四天，关系图谱点击率翻倍，好几个家族主动提交了补录资料。最逗的是有个用户留言：“我爸为了拿那个家徽，逼我姐弟三个周末必须回家吃饭，说是要拍合规合影。”
我笑着把手机扔到一边。
又过了两天，周报发来。最新数据显示，DAU稳定在18.7%，虽然离25%还有距离，但趋势线已经拐头向上。更关键的是，卸载率断崖式下跌，留存曲线变得平缓结实。
我正看着报表，秘书敲门进来：“李总，瑞士银行那边确认了，三方会议安排在明早十点，法律顾问已经接入预备通道。”
我点点头，把平板合上。
窗外夜色浓重，写字楼的灯光一层层熄灭。运营部那边还亮着，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我拿起外套准备走，临出门又折返回去，给小林发了条消息：“下周再推一轮‘家风故事征集’，做成可分享的H5卡片，别太正式，要有人味。”
发完这条，我才真正松了口气。
有些东西，不怕慢，就怕僵。人不动，系统再聪明也没用。现在他们开始动了，哪怕是为了一个虚的徽章，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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