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战略厅出来，走廊的灯还亮着，手里捏着那张青创空间的数据纸条。没回办公室，直接拐进了设计部。
推开门的时候，几个设计师正围在白板前讨论，墙上贴满了草图和便签。我走过去，看见最中间那张写着“无障碍家居产品初版方案”的A3纸，下面压着三组设计稿：一个能装在轮椅边上的小桌子，一套带语音提示的开关面板，还有几件厨房用具。
“搞出来了？”我问。
小林抬头，眼睛有点红，“昨晚刚定稿，就等您来看。”
我点点头，没多说废话：“东西做了吗？能不能试？”
“模型做了三个，实物还在打样，明天到。”
“别等明天。”我说，“把模型搬测试室，现在就联系之前访谈过的几位朋友，请他们明天上午来一趟。我们得看真人用起来什么样。”
小林愣了一下，“这么快？”
“快什么快。”我看着墙上的需求清单，“这些想法是他们告诉我们的。现在我们画了图，做了样，不让他们先摸一摸，怎么知道对不对路？”
他低头记了两笔，转身去打电话。
第二天十点，三位朋友到了。一位坐电动轮椅的女孩叫小周，视力受限的王先生由家人陪着，还有一位右手活动不便的老赵师傅。
我们在三楼产品测试区准备了模拟房间：小客厅、开放式厨房、过道都按真实比例布置。工作人员引导他们逐一试用。
小周第一个试轮椅辅助桌。她推动轮椅靠近，伸手去拉侧面抽屉。拉手是弧形的，位置偏后，她够了几下没抓住。
“这里太靠里了。”她说，“我要扭着身子才能碰到，时间长了腰受不了。”
我们记下来。
王先生试语音系统。他说“开灯”，设备响应很快，但播报内容太长：“客厅主灯已开启，当前亮度百分之六十，建议根据环境调节。”
“太啰嗦。”他说，“我就想知道灯开了没，不用听说明书。”
老赵师傅试削皮器。原设计握柄是磨砂金属，看起来高级，但他单手操作时明显打滑。
“这个不行。”他放下工具，“一用力就歪，万一割着手呢。”
没人抱怨，也没人否定整体设计。他们提得很具体，一条接一条。
我坐在角落记录，一句话没打断。
最后所有项目试完，我问他们：“如果这些问题改了，你们愿意推荐给身边的人用吗？”
小周笑了：“会啊。这种东西市面上太少，不是贵得离谱就是根本没法用。只要好使，谁不愿意试试？”
王先生点头：“关键是有人愿意听我们说话。”
老赵师傅拍拍模型桌：“这玩意儿要是真能上市，我家那口子做饭也能轻松点。”
中午他们走了，团队留下开会。
我把笔记摊开：“记住，这不是我们在施舍，是在补课。我们不懂他们的生活，但他们愿意教我们。”
设计师们低头翻修改意见。
当晚，设计组加班。弧形拉手改成直角前置，加了防滑纹；语音提示压缩成“灯已开”“门已锁”两句；厨具握柄重新建模，换成软胶材质，增加摩擦力。
三天后，新版图纸打印出来。我在第一页写上标题：“第一轮用户反馈整合版”。
汇报会上，我把文件发下去。
“以前我们做产品，总想着怎么好看、怎么创新。”我说，“但现在我们要学会问一句：谁用？怎么用？疼不疼？累不累？”
没人说话。
小林举手：“这次改完，要不要再请他们来一次？”
“当然。”我说，“这不是一次测试，是要一直测下去。直到他们不说‘还可以’，而是说‘这就是我要的’。”
会议结束，我留在会议室翻图纸。窗外天开始黑，楼下的车流声渐渐变小。
手机响了，是周女士。
“社区那边有反应了。”她说，“好几个残障家庭听说你在做这些，主动打电话想参与后续测试。”
“让他们来。”我说，“越多越好。”
“还有一个事。”她顿了顿，“教育局看了你上次去小学的报道，想找你聊聊融合教育的事。”
“融合教育？”
“就是让不同能力的孩子都能平等上学。他们觉得你的思路值得参考。”
我没立刻回答。
脑子里闪过今天老赵师傅试削皮器的样子。他试了三次才稳住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一直在抖。
这种细节，外人看不见。
可一旦有人开始问，就开始变了。
我合上图纸，拿起笔在空白页写：
1. 下一轮测试名单扩容
2. 联系康复中心合作
3. 整理现有设计标准，准备对外分享
写完，抬头看墙上的钟，六点四十三分。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小林的名字。
我按下内线电话：“让测试组留一下，新样品提前到了，今晚通宵调试。”
电话挂断前，我听见自己说：
“这次一定要让抽屉拉得顺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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