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春天。距离沈明远的孙子来过,又过了三年。
铺子还在老街上。杂粮铺那两口子不干了,孩子要上学,回老家了。铺子空了半年,今年开春新来了一家卖调料的,也是两口子,也是带着孩子。裁缝店的大姐去年冬天走了。铺子关着门,门上贴了张纸:此店转让。
那个手笨的女孩长大了。二十一岁,出师了。没走,留在铺子里,成了第五个师傅。
男孩子——现在是老师傅了——有时候站在旁边看,看她带新来的徒弟。是个男孩,十七岁,不爱说话,手不笨,但心不在焉。
有一回,那男孩问:师傅,咱们这手艺,还能传多久?
女孩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男孩说:那传它干嘛?
女孩没回答。
那天晚上收摊后,她翻出那个本子。就是记了二十多年的那个本子。
翻开,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是女徒弟的字迹:“腊月十七。师妹走了。师傅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该不该难过。”
往后翻,是小姑娘的字迹:“三月初九。菜市场拆了一半。有个女人来找师傅,给师傅看一个本子。师傅给了她一块糖。我不知道她是谁。”
往后翻,是男孩子的字迹:“又一个春天。我带徒弟了。她手也笨。跟我一样。”
往后翻,是她自己三年前写的:“又一个春天。他孙子来了。他把那只蝴蝶带走了。”
再往后,是空白的。
她看着那些空白的页,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第一行空白处写了一行:
“四月初八。徒弟问我,这手艺还能传多久。我不知道怎么答。”
她放下笔,合上本子。
那口旧铜锅还在案板上。底朝上,薄得透光。六年了,没人动过。
她看着它,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那年,问过同样的问题:这锅留着干嘛?
当年的师傅说:让它看着。
她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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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那年春天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不认识,寄自一个陌生地址。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手温糖作”。招牌前站着一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女人,手里捧着一本蓝印花布日志。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周老师,日志还在。人还在。给您看看。”
周敏看了很久。
她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那五本《科学与社会》,那八千字文稿,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各种资料。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
她想起那年站在刘姐坟前,翻开那本日志,让刘姐看。
现在,那本日志在另一个人手里,在那个年轻女人手里,在那张照片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树又开花了。每年都开,每年都一样。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桌前,开始写回信。
写给那个陌生地址。写给那个年轻女人。
她在信里写:谢谢。我放心了。
她写完了,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寄出去了。
她知道会有人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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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研究所的年轻人做了一件事。
他把林老师的录音做成了有声书。一字一句,配上声音,配上音乐。他找了很多人帮忙,做了整整一年。
做好之后,他放了一份在林老师院子里那棵眉豆架下面。
他站在那里,按下播放键。
林老师的声音从小小的音响里传出来,在院子里响起来。
“说我年轻时候在矿上,说地底下的动静,说那一年瓦斯爆炸,死了十七个人,我活下来了。说后来当了老师,教数学,在黑板上画傅里叶级数。说退休后一个人住,种眉豆,在墙上写字。”
风从眉豆架上吹过,叶子沙沙响。
他的声音和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年轻人站在那里,听着。
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关掉音响,装进包里。
他走到那面墙前,看着满墙的字。那些字还在,风吹日晒,有些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一些。
“他知道。他知道。”
“够了。谢谢。”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眉豆架下面,那个音响不在了。但声音还在。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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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锋那年春天也走了。
走得也很安静。早上没起来,儿子去看他,发现他已经走了。靠在床头,眼睛闭着,手里握着一块铁片。
就是那块从老车床上掰下来的铁片。
儿子把他送走了。很简单,没有仪式。骨灰撒在他提过的地方,一条河边。
收拾遗物的时候,儿子发现了那个盒子。盒子里有一张照片,行车吊钩的。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给我徒弟。”
儿子把盒子寄给了那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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