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收到盒子,打开,看见那张照片和那张纸条。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照片贴在墙上,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有他的证书,有他的奖状,有他和许锋的合影。
那张纸条,他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车间。不是原来的车间,是新的车间,新的设备。他站在一台新机床旁边,把手按上去。
凉的。
他闭上眼睛,听。
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它在。
许师傅在。那台老车床在。那块铁片在。
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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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晋那年春天收到第七本书。
还是寄自陌生地址,还是那期《科学与社会》。扉页上还是那行字,笔迹一样,用力,墨洇开了:
“有人传了。”
七个字。
和前六本不一样。前六本都是四个字,这一本是三个字。
但他知道,是同一个人。
他把这本书和前六本放在一起。七本一模一样的旧期刊,七行字,同一个笔迹。
他坐了很久,看着这七本书。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它们一本一本拿下来,在桌上排开。
“有人问了。就够了。”
“有人传了。”
“有人接住了。”
“有人知道。”
“有人记得。”
“有人还在。”
“有人传了。”
第一本和第七本,都是“有人传了”。
他看着这两行一样的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坐下来,开始写。
写给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他在信里写:您传了七年。我收了七年。现在,该我传了。
他写完了,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还是那个地址。假的,不存在的。
但他寄出去了。
他知道寄不到。
但他知道,有人会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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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快过完的时候,铺子里出了件事。
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走了。没打招呼,没留话。早上没来,中午没来,晚上也没来。
女孩等了三天。给他打电话,关机。去他租的房子找,房东说已经退租了。
她一个人坐在案板前,坐了很久。
男孩子——现在是老师傅了——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女孩说:师傅,我是不是教得不好?
男孩子说:不是。
女孩说:那他为什么走?
男孩子想了想,说:他有自己的路。
女孩说:可是他还想出师呢。
男孩子说:出师不是拿到什么证书。是他知道自己想不想要这门手艺。
女孩说:那他不想要吗?
男孩子没回答。
案板上的糖浆凝了。铜锅里的火早关了。
那口旧铜锅在案板边上,底朝上,薄得透光。月光还没上来,它只是在那儿,黑黑的一个影子。
女孩看着它,忽然问:师傅,这锅还能熬糖吗?
男孩子说:不能了。
女孩说:那留着干嘛?
男孩子说:让它看着。
女孩说:看什么?
男孩子说:看来来去去的人。
女孩愣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刚来那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当年的师傅就是这么答的。
她现在懂了。
她站起来,走到抽屉前,拿出那个本子。
翻开,找到自己三个月前写的那一行:“四月初八。徒弟问我,这手艺还能传多久。我不知道怎么答。”
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五月十九。他走了。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但锅还在。”
她放下笔,合上本子。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狗叫,然后没了。
她走回案板前,开始熬糖。
火点起来,糖浆开始咕嘟咕嘟响。
男孩子看着她,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刚来那年,手笨,刻什么都刻不好。当年的师傅就是这么熬糖的,咕嘟咕嘟,什么都不说。
他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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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收摊后,女孩一个人坐在案板前。
那口旧铜锅还在案板上,底朝上。月光上来了,从锅底那层薄薄的铜里透过来,变成温温的光。
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锅沿。
凉的。
但她知道,明天它会热起来。
她会熬糖,拉丝,刻花。和师傅在的时候一样,和师祖在的时候一样。
也许那个走了的男孩会回来。也许不会。
都行。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关了灯,躺下。
闭上眼睛。
沉积层在水下六尺。
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锅也在。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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