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息传到长明殿时,已是午后。
金桂附耳低语了几句,妍贵嫔正在绣那幅百蝶穿花的帕子,闻言手中针线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穿引。
“死胎?”她轻声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
金桂低声道,“陈太医亲口说的,先天禀赋不足,非人力所能挽回。温贵妃昨夜折腾了半宿,陛下和皇后都去了。大皇子那边也知道了,哭了一场,今早还去太学上课了,看着倒是没什么异样。”
妍贵嫔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先天禀赋不足。”
她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温贵妃怀过两胎,都是足月顺产。怎么偏偏这一胎就先天禀赋不足了?”
金桂一怔:“主子的意思是……”
妍贵嫔放下绣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陈太医说是天意,那便是天意。我不过是个贵嫔,哪里敢质疑太医院院正的诊断?”
她放下茶盏,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天意。多好的说辞。
不用查,不用追,不用任何人负责。孩子没了,是天意。母亲伤了根本,是天意。
一切都推到天意头上,干干净净,谁都怪不了。
“金桂,”她忽然开口,“你说,温贵妃信吗?”
金桂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妍贵嫔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信不信,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陛下信了,皇后信了。他们信了,这件事便翻篇了。没有人会再去追究。”
她重新拿起绣绷,穿针引线,一针一针,不紧不慢。
“温贵妃这一倒,后宫里的孕妇便又少了一个。”
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太后病着,温贵妃小产,瑾妃怀着身孕自顾不暇,宋嫔那个肚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到足月。这后宫,越来越安静了。”
金桂听着,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妍贵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清凌凌的:“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
……
——
惊鸿殿外,晨风清寒。
陈婕妤站在阶下,手里捧着那只紫檀木的食盒,指节被风吹得泛白。
里头装的是她一早起来亲手炖的枸杞红枣乌鸡汤,文火煨了整整一个时辰,撇了三遍浮沫,汤色清亮得能照见人影。
从前在东宫的时候,温贵妃害喜吃不下东西,她便日日炖这个送去,温贵妃每回都能喝上两碗。
如今,这汤送不出去了。
杏叶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低声劝道:“主子,风太大了,您身子要紧。要不然咱们先回去,改日再来?”
陈婕妤没有应声。她望着惊鸿殿紧闭的门扉,望着檐下洒扫的宫人,望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暖光——那光就在眼前,可她知道,她再也走不进去了。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她来惊鸿殿,从不需通报。春时远远看见她,便笑着朝里头喊一嗓子“陈主子来了”,她便能径直进去,连脚步都不用停。
温贵妃有时候在窗边看书,有时候在榻上逗瑶姐儿,见她来了,头也不抬,只懒懒地说一句“来了?坐”,像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那些年,真好。
好得像一场梦。
“把东西给这位小公公,咱们回去。”陈婕妤收回目光,将食盒递给身旁的洒扫太监,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过了一会她侧过身,抬脚便要走。
“婕妤且慢。”
春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她是跑着出来的。
陈婕妤脚步一顿,回过身。
春时站在阶上,发髻有些散乱,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显然一夜没合眼。
她朝陈婕妤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直起身时,目光落在陈婕妤脸上,停了一瞬。
“婕妤,”春时从袖中取出那只紫檀木食盒,双手捧着递回来,声音不高不低,“我家娘娘说,心意收到了便好。至于旁的不重要了,拿回去便是。”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陈婕妤低头看着那只食盒,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接。
“贵妃娘娘……可还好?”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春时垂下眼帘:“娘娘身子无碍,只是需要静养。太医说,这段时日不宜见客,还请婕妤体谅。”
不宜见客。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堵墙,把她挡在了千里之外。
陈婕妤当然听得懂。不是不宜见客,是不宜见她。
这惊鸿殿的门,对别人或许还留着一条缝,对她,已经彻底关上了。
“那就好。”陈婕妤点了点头,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她伸出手,接过那只食盒。紫檀木的盒子被风吹得冰凉,贴着她的掌心,冷意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心底。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春时也没有走,垂手立在一旁,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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