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睡?”锦姝温声问。
大皇子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母妃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锦姝看着他。这孩子今年九岁,身量已经抽条,眉眼之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的模样。
他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只皱巴巴的纸青蛙,手指微微发颤。
“你听到了什么?”锦姝问。
大皇子咬了咬嘴唇:“儿臣听到那头有动静,奶娘说母妃只是身子不适,可儿臣不信。身子不适不会请太医,不会半夜惊动父皇和母后。儿臣不是小孩子了。”
锦姝看了他一会。
他不是小孩子了。他九岁了,在太学读书,跟着太傅和先生学治国之道、为君之德。他懂的事,比他母妃以为的要多得多。
“你母妃,”锦姝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很轻,“失去了一个孩子。”
大皇子猛地抬起头,眼眶倏地红了。
“弟弟……没了?”
锦姝点了点头。
大皇子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颤,手里的纸青蛙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问:“母妃……还好吗?”
锦姝看着他那副强忍着不哭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涩。这孩子,平日里上蹿下跳、没个正形,可到了正经时候,比谁都懂事。
“你母妃没事。”
锦姝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身子很虚,需要静养。她明日会叫你去说话,你到时候好好陪陪她,不要说让她伤心的话。”
大皇子用力点了点头,又低声道:“母后,弟弟……是怎么没的?是不是有人害母妃?”
锦姝摇了摇头:“没有人害你母妃。陈太医查验过了,是弟弟自己太弱了,没有撑住。”
大皇子沉默了片刻,忽然攥紧拳头,声音发狠:“儿臣不信。母妃身体一向康健,怀儿臣和妹妹时都好好的,怎么偏偏这一胎就……”
“安哥儿。”锦姝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
大皇子猛地噤声,抬头看着她。
锦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母妃最担心的,就是你会这样想。她怕你以为是自己不好、是母妃不好、是有人害她。可陈太医说了,是天意。天意不可违,不是任何人的错。你若是钻了牛角尖,你母妃只会更难过。”
大皇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他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奶娘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锦姝伸出手,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哭吧。”
她温声道,“哭完了,明日好好去陪你母妃。她需要你。”
大皇子伏在她肩头,哭了很久。
等他终于抬起头时,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面上已经平静了许多。
“母后,”他哑声道,“儿臣知道了。儿臣不会在母妃面前哭的。”
锦姝点了点头,又叮嘱奶娘好生照顾,便起身出去了。
锦姝回到惊鸿殿时,姜止樾还坐在外间。
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见她出来,他抬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锦姝在他身侧坐下,低声道:“靖安那边,我去看了。他猜到了,哭了很久。”
姜止樾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孩子,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康意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陛下,已经四更天了。您明日还要早朝……”
姜止樾摆了摆手:“再坐一会儿。”
康意不敢再劝,垂手退到一旁。
锦姝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在这里守着,你先回去吧。明日早朝不能耽误。”
姜止樾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内殿门口,停了一步,没有进去,只隔着门帘低声道:“贵妃,好好养着。朕明日再来看你。”
里头传来温贵妃沙哑的声音:“臣妾……谢陛下。”
姜止樾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锦姝送他到殿门口,看着他的辇驾消失在夜色中,才折返回内殿。
温贵妃还醒着,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不知在想什么。
见锦姝进来,她微微转过头,声音沙哑:“娘娘,安哥儿……怎么样了?”
锦姝在榻边坐下,温声道:“哭了。但答应不会在你面前哭。他比你想象的懂事。”
温贵妃闭上眼,一滴泪又从眼角滑落。
“臣妾知道。”
她声音很轻,“他一直都很懂事。只是平日里太爱闹,叫人看不出他的懂事。”
锦姝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窗外,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惊鸿殿的这一夜,太长太长了。
翌日一早,大皇子便来请安了。
他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只是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昨夜显然没有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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