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在蚕室里待到了后半夜。
巴杰带人搭的棚子还没来得及糊墙，四面漏风，只有一层竹编顶棚挡着露水。
七只月丝蚕趴在月桂嫩叶上，啃得细碎声响不停，银色的丝线从尾部拖出来，挂在叶柄上随夜风晃荡。
可可搬了张矮凳坐在角落，膝盖上摊着一副简易的纺架，两根削尖的竹棍横竖交叉，绑了几根灵植藤做经线。
她把月丝蚕吐出的银线一根根捻在指间，搓成细股，再穿过经线的间隙，一提一压，手法很笨。
她拆了三次，重织三次。第一次太松，丝线滑脱；第二次太密，布面硬得跟竹片似的；第三次才摸到门道。
月丝的弹性跟兔耳族常用的草纤维完全不同，得顺着丝的走向来，不能硬拗。
天快亮的时候，纺架上多出了一小块布。
方巾大小，薄得透光，边角毛糙，织纹不够均匀。可可把它揭下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凉丝丝的，有股月桂叶的清香。
她从布的边角剪下一条窄带，缠在自己手腕上。
不冰不烫，贴着皮肤，温度刚刚好。
可可盯着手腕上那条银色的布带看了很久。两只兔耳朵慢慢竖起来，耳尖微微打颤。
她把剩下的布叠好，抱在怀里，等天亮。
……
叶一舟吃早饭的时候，可可站在食堂门口。
她抱着那块方巾，两只脚并拢，耳朵一前一后歪着，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叶、叶大人……”
叶一舟嘴里含着半块面饼，抬头。
可可把方巾递过来，手抖得厉害，差点掉地上。
叶一舟接过来。入手轻得没什么分量，但捏起来有韧性，不是那种一拽就变形的薄脆。他两手各捏一端往外扯了扯，没断。
又加了点力，还是没断。
他往方巾里灌了一缕灵力。
灵力顺着丝线的纹路走了一圈，回到手心，没有半点耗散。
传导率高得离谱。
叶一舟的手指在方巾表面来回摩挲了两遍，脑子里已经开始换算了。一块方巾用了大约三十根丝线，七只蚕一夜的产量。如果蚕的数量扩大到七十只，再配合月桂树批量种植……
他看着可可。
“能量产吗？”
可可的兔耳朵刷地倒伏下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软差点蹲下去。
“量、量……”
“就是大批量地做。十块、二十块、一百块。”
可可的嘴巴张合了好几回，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如……如果蚕虫多一些……线够的话……”
“线我来想办法。你就告诉我，手艺这块，怎么还能更快。”
可可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比画。
纺架太简陋，两根竹棍做的经纬架精度不够，月丝的弹性又大，纯靠手工搓线效率太低。
如果能有一台带踏板的织机，哪怕粗糙一点的，速度至少能快五倍。
叶一舟把这段话翻译了一下：“你是说你需要一台设备？”
可可点头，耳朵又立起来半截。
“找小幽。”叶一舟把方巾折好揣进兜里，“她什么都能造。你把你要的东西画出来给她看，剩下的交给她。”
可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木牌，双手捧着递过来。
上面刻着一行字：第九日。学会了新织法。蚕虫很配合。
落款画了一只潦草的兔子，旁边蹲着七只更潦草的蚕虫。
叶一舟收了木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想了想，在随身本子上记了一笔：
蚕室扩建、织机制造、人手培训……
钱途一片光明！
……
蚕室的动静传到了竹屋区。
小辛赶过来的时候，可可正在给纺架换经线。
“我帮你！”小辛蹲下来抓起一团银色丝线球，两只手捧着开始缠。
纺丝这活看着简单，实际上对手指灵活度要求极高。月丝比头发丝还细，一根丝线要搓成合股才能上架，搓的力道稍微不均匀，丝就断了。
小辛的九条尾巴在背后甩来甩去。她低着头缠线，线从左手绕到右手，再从右手穿过指缝。
穿过去的时候，线头不知怎么挂住了第三条尾巴。
小辛倒是没注意。
线头顺着第三条尾巴绕了一圈，勾住第五条，再甩到第七条。等她抬起头的时候，九条尾巴已经跟线球纠成了一个银白色的毛团。
小辛试着把尾巴抽出来，可是越抽越紧。
她急了，身体一缩，“噗”地变回了原形。一只巴掌大的银白小狐狸蹲在地上，九条尾巴被银色丝线裹得严严实实，活脱脱一只闪闪发光的茧。
可可愣了几秒。
然后她弯下腰，一点一点地拆丝线，拆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小辛变回人形之后蹲在墙角，耳朵耷拉着，九条尾巴全夹到背后去了。
可可走过去，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没、没关系……你帮我递剪刀就好。”
小辛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凑过来，趴在可可旁边看她织布，两只手乖乖地背在身后，一条尾巴都不敢伸。
临近中午，可可收了工。
她从纺架上取下第二块成品。
比早上那块大了一圈，约莫一条围巾的长度。
织纹比第一块整齐了不少，银色丝线在阳光下反出柔和的光。
可可把围巾围到小辛脖子上。
银白色的丝线贴着小辛的皮肤，衬得那张小脸更白了几分。小辛抬手摸了摸围巾的表面，耳朵慢慢竖了起来。
“好暖和……”
可可蹲在她面前，盯着围巾和小辛之间的接缝看了两秒，抿了抿嘴。
“这个，是我做的。”
停了一拍。
“以后，我会做更多。给所有人都做。”
一整句话，没有卡壳，没有断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辛抬起眼。
可可低着头，耳朵尖泛着淡粉色。
那个以前自己时不时嘲笑的小卡巴，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么流畅了呢……
小辛扑过来抱住她的时候，可可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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