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福特轿车在滇缅公路上平稳疾驰,柏油路面在车轮下发出沉闷的低吼,将连绵的青山远远甩在身后。
车厢内的空气,却比外面正午的骄阳还要灼人。
“世哲,这回重庆是动了真格的!”刘航琛的声音里压抑着一股火烧火燎的急切,“那个杜长衡,我派人打听了,是胡宗南手下有名的‘剔骨刀’,专办硬茬,专整异己!他这次去,根本不是什么点验,就是奉了何应钦的命,来我们第七十六军的骨头里挑刺的!”
邓汉祥的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也挡不住他眼中的忧色:“航琛兄说得没错。我们现在人还在云南,邱甲一个人在重庆顶着,就像是独木扛着塌下来的房梁。对方来势汹汹,摆明了是要抓我们个‘主官不在,军纪废弛’的现行!只要被他抓到一丁点把柄,哪怕是士兵内务不整这种小事,到了何应钦那里,都能被说成是川军拥兵自重、目无中央!”
两个人的焦虑几乎要将车厢撑爆,一字一句,都像是烧红的炭火。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刘睿,却靠在后座上,双目微闭,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已经睡着了。
他的平静,与两位叔伯的焦灼,形成了鲜明刺眼的对比。
邓汉祥看着刘睿,终究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可是世哲,我们现在还不能走。龙主席那边的答复还没拿到……”
他顿了顿,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弥渡那个挂着国家名头的项目,龙云早就点头了。他现在要等的,是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暗棋”,那座将川滇两家彻底绑死的秘密工厂。
刘睿没有睁眼,只是嘴唇微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让他想。这件事,他必须自己想清楚,想透彻。只有他自己想明白了,才敢把身家性命押上来。”
那语气中的笃定与从容,像一剂镇定剂,让车内沸反盈天的焦虑稍稍降温。
刘航琛还是不放心,追问道:“那……万一他想不明白,拒绝了呢?”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刘睿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眸子深邃如夜,没有半分焦躁,只有一片清明的冷静。
“那我也得回去。”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淡淡地说道,“重庆的家,不能让人说抄就抄了。至于那件事,我再想别的办法。”
一句话,斩钉截铁。
刘航琛和邓汉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从来就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他的后手,永远比别人能看到的要多。
车队抵达昆明时,已是午后。
刘睿没有直接去五华山,而是先回了翠湖边的住处。
热水冲刷掉一身的仆仆风尘,他换上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整个人再次恢复了那种锐利而内敛的气度。
刘航琛早已派人去五华山递了话,说刘副主任已经返昆,随时听候龙主席召见。
这份话术,既表明了态度,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就在刘航琛和邓汉祥已经有些坐立不安时,五华山的回话终于到了。
来人是龙云的亲随副官,一句话带到:“龙主席请刘副主任过府一叙,即刻。”
“即刻”两个字,让刘航琛和邓汉祥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刘睿却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帽子,独自一人,登车而去。
再上五华山,已是轻车熟路。
没有了初来时的试探与客套,车子长驱直入,直接停在了那处名为“恕园”的内院门口。
龚自知早已等候在书房的台阶下,依旧是那身熨帖的中山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看到刘睿下车,他迎上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
“刘副主任,主席等您多时了。”
刘睿对他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径直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书房内,光线有些昏暗。
龙云没有站在地图前,也没有坐在太师椅上,而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他面前,摊着几页写满了字的报告,正是龚自知从弥渡带回来的。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刘睿从容落座,身姿笔挺。
龙云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落到刘睿脸上,审视了足足三秒。
“弥渡的情况,自知回来都说清楚了。万吨水压机,德国人的精密机床,还有你那个石破天惊的‘双重淬火’……世哲,你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一转,“德国人那边,你安排得不错。用技术换培训,用协议锁死他们,这一手,釜底抽薪,很高明。”
这是肯定,也是认可。
龙云没有再绕圈子,直接切入了第一个议题。
“弥渡的电力,茅以升的方案我看了。从昆明电厂单独拉一条高压专线过去,可以。”
他看向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龚自知,“这件事,自知去办,务必在一个月内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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