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镇,南岸高地,夜间。
月亮藏在云层里。
整座山坡只有火把和油灯。
工兵营的弟兄们分成三组,轮着班挖炮基座。
镐头磕进石层,火星子崩出来,声音又脆又硬。
这里地底不到两尺就见石,挖起来要比挖泥土难上三倍。
李汉章站在炮基坑边,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截木棍,往坑底一插,量了量深度。
“差两寸。”
他抬头,声音不大,但坑底的工兵听得清楚。
“再挖。”
工兵营长凑上来,低声说:“李旅座,弟兄们已经干了六个小时了。”
李汉章看他一眼。
“炮架不平,炮就打不准。打不准,白费。”
他把木棍插回原处,转身走向下一个坑。
“催下一组上来,换人不换镐。”
山脊反斜面上,十二个炮基坑一字排开。
坑与坑之间距离精确,是姜维翰踩步子量出来的,每一步都走得一样长。
姜维翰蹲在最靠东边的坑口,借着火把的光,把一张纸摊在腿上,上面是他手绘的炮位图。
江道的走势,岸线的弯折,还有他估算的日军舰艇可能进入的角度,都标在上面。
他拿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想了想,又划掉,重新画。
旁边的参谋探过头看了一眼,没敢问。
姜维翰头也没抬。
“去把江面那段距离再量一遍。”
参谋答了声“是”,摸黑往山下走。
谷良民没有在指挥所里待着。
他披着件旧军大衣,一个炮位一个炮位地转。
脚下是凿开的碎石,踩上去咯脚,他也不换地方站,就那么稳稳地站着,拿望远镜对着江面看了很久。
江面漆黑,看不出任何东西。
他放下望远镜,走到下一个炮位。
工兵刚把坑底整平,他进去,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石面上,感受了一下平整度。
站起来,点了下头。
“这个可以。”
工兵班长松了口气。
谷良民已经走向再下一个坑。
锹镐声在山脊上响了整整一夜,没有停过。
——
清晨,江面起了薄雾。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道灰白。
谷良民已经站在山脊上了。
他喝了半缸子冷茶,手里拿着望远镜,目光顺着江道往东看。
雾大。
能见度不到两百米。
什么都看不清。
他就那么站着,等。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雾薄了一些。
远处江面上,有一个细长的影子,贴着北岸,顺流而下。
速度不快。
走走停停。
谷良民把望远镜压低了一点,盯住那个影子。
侦察艇。
船头很低,没有炮,甲板上趴着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根竹篙,隔一会儿就往水里探一探,估算水深。
船尾还挂着一个小型测距仪,对着两岸的山形扫。
谷良民的手指搭在望远镜筒上,一动不动。
身后的参谋压低声音:“军长,要不要通知炮兵?”
谷良民摇了摇头。
他看着那条小艇,声音极平。
“放它过去。”
“现在打,什么都打不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没离开江面。
“而且,打草惊蛇的事情,不做。”
参谋低了头,退开两步。
那条侦察艇在江道里绕了一圈,速度始终很慢,就像一条试探深浅的鱼。
它在新二师炮兵阵地正对的江道里停了约摸一分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炮基座挖在反斜面,从江面方向根本看不到。
炮还没就位,山脊上只有几个工兵走动的身影,像是寻常的驻守部队。
侦察艇上的人往这边看了看,继续往下游漂去。
渐渐消失在雾里。
谷良民放下望远镜。
他转身往山下走。
“炮,今天必须全部就位。”
——
上午,日头高了,雾散了。
李延年带着两个参谋和一个警卫排,沿着山脊南侧的便道走上来。
他走得不慢,皮靴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踩得稳。
走到右翼缓坡的高点,他停下来,拿起随身的望远镜,对着缓坡往下扫。
他没有立刻说话。
缓坡上,新二师的步兵阵地正在成型。
战壕挖了三道,从坡顶延伸到坡底,弯弯折折,紧贴地形走,没有走直线。
沙袋摞成射击台,每隔三十米一个机枪点,已经有机枪手在里面磨合射界。
坡脚靠近水边的一段,雷场标志插在泥里,工兵正在最后一道铁丝网里穿地雷。
李汉章站在坡中段的一个交通壕口。
他没有望远镜,靠一双眼睛看整个坡面,隔一会儿就往下走一段,看看工事质量,再往上走回来。
军装没换过,领口的扣子开着,胸前挂了不少灰。
李延年把望远镜放下来,没有马上走。
他旁边的参谋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他没接话,只是盯着坡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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