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一家三口的到来，打破了苏家的平静。
彭燕见到女儿的那一刻，兴奋得当天就去菜市场张罗了一桌好菜。
晚上五点。
陈平安坐在客位，打量着满桌菜肴。东北菜讲究量大管饱，小鸡炖蘑菇、铁锅炖大鹅，连盆带锅端上炕，吃的是个豪迈。眼前这沪城本帮菜，碟子不大，烧法却精细到了骨子里，连那一丝丝葱结都码得规规矩矩。
老丈人苏鹏飞弯下腰，从身后的立柜里摸出一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圆柱形物件。拆开报纸，是一瓶白瓷瓶的茅台。
“爸，我来。”陈平安立刻站起身，双手去接。
苏鹏飞摆了摆手，硬是自己扣开红色的塑胶封口，拔出瓶塞。“波”的一声轻响，一股浓郁的酱香瞬间压过了桌上的饭菜香。
“你第一次正式在家里吃饭，这酒，得我来倒。”苏鹏飞说着，拿起两个玻璃小酒盅，倒得满满当当，酒液在杯口鼓出一个圆润的弧度，一滴未撒。
苏鹏飞端起杯：“平安，你不仅把晚晚照顾得好，还能在这大环境底下静下心来考个全县理科状元。苏家有你这女婿，我高兴。”
“爸，您捧了。”陈平安端起酒杯，杯沿压得比老丈人低了一截，轻轻一碰，“这杯我敬您和妈。”
苏亦坐在对面，拿起筷子给陈平安夹了一块红烧肉：“尝尝妈的手艺，这几年下放，这口红烧肉我做梦都在咽口水。”
吃了几口菜，苏亦端起酒杯，和陈平安又碰了一下，满脸唏嘘。
“平安，说真的，回了沪城这大半年，我还真挺想念在东岗那三个月的日子。尤其是跟着你进老林子掏野猪！那雪没过大腿，一脚踩下去拔都拔不出来——那感觉，当真让人回味。”
陈平安听罢笑了起来：“大哥那时候可是没少挨冻，不过咱们运气好，没碰上饿急眼的黑瞎子。不然就那合抱粗的松树皮，它一巴掌都能拍下一大块来！”
众人听了，顿时发出善意的笑声。
笑过后，陈平安也讲起了东北家里的情况。
听到陈国庆中风脑梗，苏鹏飞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关心道：“那你爸，现在怎么样了？”
陈平安点点头：“已经好了，没啥大事。”
“哦，那就好。”苏鹏飞松了口气。
两人说着，陈平安便主动岔开了话题。
“入冬前，我把家里后院拢了拢，盘了条火炕，扣了个暖棚出来。”
“暖棚？种菜？”彭燕好奇地问。
“种了点花草。”陈平安淡淡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点营生备着。”
苏鹏飞和彭燕听着，不住地点头。
不毛躁、顾家、走一步看三步——两口子看女婿，那是越看越喜欢。
苏晚挨着陈平安坐着，手里端着个小碗，正一勺一勺地给开开喂鸡蛋羹。小家伙张着嘴，像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吃得嘴角全是蛋沫。苏晚拿手绢细细帮儿子擦嘴，时不时笑着搭两句家常。
窗外，夜色笼罩了弄堂。路灯打在墙头的爬山虎上，偶尔传来清脆的自行车拨铃声，伴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沪剧调子，透着岁月静好的暖意。
酒过三巡。
苏鹏飞面色微红，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
“平安，晚晚。你们俩对这大学日子，有什么打算？”
陈平安放下筷子，略作沉吟，沉稳道：“爸，我跟晚晚是这么想的——您也知道我们有开开，住学校不方便。”
苏鹏飞点点头：“是，不方便。反正家里房间多，你们随便挑一间，一家三口住。”
陈平安心中大喜：“谢谢爸。”
苏鹏飞笑着摇了摇头：“谢什么？你把晚儿照顾得那么好，没让她吃苦，我这当父亲的也就放心了。”
陈平安听了，侧目看向苏晚。正好喂完开开的苏晚，把儿子递给了同样吃完饭的妹妹苏晴。小姑娘兴奋地带着小外甥到一边玩去了。
此时感觉到丈夫投来的视线，苏晚转头，夫妻俩目光交汇。
陈平安拿起酒杯，苏晚亦然。聪明人无需过多言语，何况是朝夕相处的夫妻——此时无声胜有声。
陈平安：“爸、妈。”
苏晚笑着附和：“爸、妈。”
“我们敬您。”
老两口开心地接过女儿和女婿的酒。
苏鹏飞喝完这杯酒，当场梗着嗓子，哑声道：“咱们苏家啊，今天算是终于苦尽甘来……团——聚——了。”
话音落下，老人的眼眶泛了红。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别过脸去，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你看你，说着说着怎么还……”彭燕赶紧递上手帕，自己的声音却也闷闷的，鼻子一酸，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堂屋里的空气一下子静了。
连窝在苏晴怀里的小开开都停止了扭动，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大人们。
苏亦放下筷子，伸手拍了拍父亲的肩膀，没说话。他嘴唇动了动，那些年下放吃过的苦，此刻全化成了喉头的一股热流，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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