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沪城第二食品厂。
叮铃铃，下班的铃声随着喇叭在厂内响起。
苏亦坐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打开茶缸的盖子，把缸底最后一口微凉的白开水灌进喉咙。
一小片泡发白的茶叶沫子粘在嘴唇上，他用手背随意抹去，扔到脚边的垃圾桶里。
“苏主任，下班啦！”对桌的小刘开始收拾抽屉，笑着打招呼。
“嗯，下班。”苏亦点点头。
苏家平反回城后，他的工作关系被安排进了食品厂。当年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苏家大少爷，早就在下放农场的岁月里被磨没了脾气，只剩下埋头干活。没成想，半年不到就因表现突出，被提拔成了车间主任。
苏亦站起身，把深蓝色的工作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顺手拎起桌上那个干瘪的灰布兜，朝办公室外走去。
厂区大道上，下班的工人推着自行车，汇成一股蓝黑色的洪流。
“苏主任，明天早班见啊！”
“苏主任回见！听说今晚菜市场有带鱼，去晚了可就没了！”
周围相熟的工友热情招呼，苏亦笑着挨个点头回应。
他穿过人群，走到厂里的车棚处，在一排排密集的自行车里，找到自己那辆二八大杠。
按理说，苏家既然已经平反，返还的财产自然不少。但苏老爷子觉得，家里刚好了点儿，没必要太高调，惹那些不必要的是非。
这辆自行车是二手淘换来的，大梁上的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铁锈。
苏亦左脚踩上脚踏板，右腿往后一跨，借着惯性滑出去两米。“吱嘎、吱嘎”——干涩的链条随着他蹬踏，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总之，能骑就行。
黄昏的沪城，像一幅蒙了层灰黄色滤镜的老照片。
苏亦慢悠悠地骑着，拐进一条幽深狭窄的弄堂。
头顶上，错综复杂的黑色电缆像蜘蛛网一样切割着天空。两旁的红砖墙上，不知谁家横插出几根毛竹竿，上面滴滴答答地晾着洗得褪色的被面、大红色的裤衩和几件破旧棉袄。
刚下班的时间，弄堂里正是一天中最热闹、也最呛人的时候。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浓烈的气味：哪家生蜂窝煤炉飘出的呛人硫磺味，隔壁阿婆用猪油爆葱花的香气，还有角落里木头马桶没刷干净的隐隐骚臭。
苏亦捏着车闸，小心翼翼地避开青石板路面上一个个小水坑。水坑里漂着菜叶子和煤渣。
“小瘪三！再抢你阿弟的糖，我打断你的腿！”
“收音机开那么响作死啊！”
苏亦无视这些市井喧嚣和让人忍不住想驻足八卦的喧闹，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吧嗒”一声溅起几滴浑水。再往前转过一个拐角，就是苏家那栋带尖顶的三层英式老洋房了。
夕阳在墙头的爬山虎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洋房的铁艺大门虚掩着。苏亦习惯性地捏住刹车，准备下车推行。
可就在他单脚刚点地的瞬间，目光触及到了大门外站着的人影。
夕阳余晖下，一个身量极高、肩膀宽阔的男人背对着巷口。他穿着一件板正的军绿色大衣，手里拎着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男人身旁站着一位娇小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白胖的小娃娃。
此刻，她正仰着头，眼眶通红地望着门内。
那是一个女人的侧脸。
那轮廓，那眉眼……
苏亦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晚晚……？”
哐当！
二八大杠随着主人双手松开，重重地砸在青石板路面上。
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在略显嘈杂的弄堂里格外刺耳。
站在洋房门口的夫妻俩同时回过头。
苏晚抱着开开，刚一转身，视线越过陈平安宽厚的肩膀，正对上十步开外那个穿着白衬衫、站在倒地自行车旁边的男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停滞了。
苏晚的眼泪瞬间决堤，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哥……”
这一声“哥”，穿透了那些在黑土地上的日日夜夜，穿透了无数个风雪交加的东北寒冬。
苏亦也红了眼眶，紧走两步，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被地上的砖头绊倒。
“晚晚……真是晚晚！”苏亦的嗓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他颤抖着抬起手，想要摸摸妹妹的头，却在看到苏晚怀里那个睁着黑葡萄般大眼睛、正好奇盯着他看的小娃娃时，最终落在了开开的头顶上，轻轻抚摸着外甥柔软的头发。
笑了。
“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也不拍个电报？我好去火车站接你们啊！”苏亦眨了眨眼，笑着问道。
苏晚眼角挂着泪水，脸上却漾着笑容：“哥，你放心啦，我记得回家的路呢。你跟爸那么忙，我也不想太打扰你们。”
兄妹俩简单聊了几句，苏亦伸出手：“开开过来，给舅舅抱。这么长时间没见，想舅舅没？”
小婴儿的记忆本就不长，除了身边天天相处的人，即便苏亦当年在他们还没搬家时去靠山村待过三个月，可那时开开还不到半岁，哪里记得这个舅舅。
小家伙当即转过身，把圆圆的后脑勺对着舅舅。
苏亦看到这一幕也不恼，反倒开怀大笑。
“哈哈，我这外甥有个性。”
这时，一直沉默的陈平安才走过来，客气道：“大哥。”
苏亦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平安，不由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比以前更壮实了，也更黑了。”
常年在山上打猎、下地看参干活，这一年来，陈平安早已摆脱了当初白白净净的书生气，反倒添了几分匪气。
这样的陈平安，你要说他是全县高考状元，保准没人信。
但你要说他是手拿把掐的庄稼汉，那绝对没人反对。
放下手，苏亦又侧身往洋房方向指了指：“走吧，都到家门口了，还在外面站着干什么？”
“来，来，咱们回家。”
听到这话，陈平安拎起那两个帆布包，跟在抱着孩子、满脸开心的苏晚身后……
走进了苏家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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