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生机渡入她体内,不让她的本源彻底崩碎。
火焰在他们身周咆哮,翻涌,如同暴怒的远古凶兽,誓要将这两只胆敢闯入神兽沉眠之地的蝼蚁焚成虚无。
但他们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百年。
业火的咆哮,渐渐平息了。
姬尘喘息着抬起头。
他发现,他们不再漂浮在无边无际的火海虚空。
他们站在一片焦土之上。
天空是压抑的、浑浊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
地面是龟裂的、炭化的黑色,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纵横交错,裂缝中涌动着暗红近黑的、仍在燃烧的余烬。
没有风。
没有声音。
只有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是...哪里?”姬尘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墨清蝉站在他身侧。
她眉心的竖痕已经彻底闭合——不,不是闭合,是干涸。
她的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感知。
但她依旧站着。
依旧没有倒下。
“...业火炼心。”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飘散的余烬,“朱雀试炼的第一关。”
她顿了顿。
“这片焦土...是我的心。”
姬尘怔住。
墨清蝉望着眼前这片死寂的、毫无生机的焦土。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仿佛不是在对姬尘说,而是在对这片燃烧了千年的荒原说:
“千年前,我从蝉谷冲出去时,带走的...不只是业火的灼痕。”
她垂下眼眸。
“还有这片,被业火烧尽的故土。”
姬尘沉默。
他想起蝉谷里那些破土而出、振翅三日的蝉。
想起她说“我用一瞬间的痛苦,换来了千年的活着”。
他忽然明白了。
她冲出去时,带走的不是自由,不是希望,甚至不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带走的,是一具被业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身躯,以及一片被彻底焚毁的、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她用千年的孤独,换来了活着。
但她从未真正离开过这片焦土。
姬尘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迈开脚步,踏上了这片龟裂的、死寂的黑色大地。
“你干什么?”
墨清蝉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姬尘没有回头。
“既然是炼心,”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就把它炼好。”
他蹲下身。
伸手,按在那片干涸龟裂的、仿佛死去万年的焦土之上。
青龙化雨霖。
青碧色的、柔和如春水的生机之光,从他掌心缓缓涌出。
不是汹涌澎湃的治愈,不是逆转生死的奇迹。
只是一点一滴的、涓涓细流的、温柔而坚定的浸润。
墨清蝉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片在她心中燃烧了千年、死寂了千年、从未被任何生灵踏足的焦土——
在他的掌心下,裂开第一道缝隙。
不是战斗留下的、毁灭性的裂隙。
是从内部生长的、新生的裂隙。
缝隙中,探出一丝细如发丝的、青翠欲滴的嫩芽。
墨清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姬尘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将那一缕一缕的生机,渡入这片荒芜了千年的心田。
他的源力早已枯竭。
他的经脉早已干涸。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力量支撑着青龙化雨霖的运转。
也许不是源力。
也许是别的什么。
别的...他从未命名、也从未深究的东西。
嫩芽一株一株地破土而出。
从发丝粗细,到针尖大小,再到米粒般的绿叶。
它们在这片焦土上,颤巍巍地、倔强地、不知死活地——
活着。
墨清蝉缓缓跪坐在地。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一株刚刚破土的三叶嫩芽。
那叶片幼小得近乎脆弱,边缘还带着被灼伤的焦痕。
但它活着。
千年来,第一次,有东西在她的心田上活着。
她低下头。
垂落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姬尘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只能看到,一滴极轻极轻的、透明的液体,从她的下颌滑落,滴在那株嫩芽的叶片上。
叶片轻轻一颤。
承接住了那滴坠落千年的雨。
火焰再次翻涌。
焦土、嫩芽、那片死寂了千年的荒原——
如潮水般褪去。
姬尘与墨清蝉站在一片新的虚空中。
这里没有业火,没有焦土,没有朱雀那俯瞰苍生的威严虚影。
只有一道门。
一道燃烧着金红色火焰的、古朴而威严的、门扉紧闭的石门。
门楣之上,以古老的、神纹书写的两个大字,在火焰中静静流转:
“涅盘”。
墨清蝉抬起头,望着那两个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了千年的、连她自己都以为早已遗忘的渴望:
“涅盘...”
“焚尽旧我,重塑新生。”
姬尘站在她身侧。
他没有看那道门。
他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干涸的眉心,看着她那在焦土之上、承接了她千年第一滴泪的指尖。
“你能做到吗?”他问。
墨清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褪尽了千年的孤寂与疲惫。
只剩下一种近乎坦然的、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平静:
“若只是我一人。”
她顿了顿。
“不能。”
姬尘看着她。
她没有移开目光。
“但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
但姬尘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
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还残留着嫩芽清香的、微凉的指尖。
墨清蝉没有挣脱。
两人并肩,走向那道燃烧着金红火焰的涅盘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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