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将的刀还在滴血。
官仓院子里的火光已经窜起了三丈高,把半条街都照得亮如白昼。可他面前那条街道的尽头,火把正在一排接一排地亮起来,像一面正在从地面升起的火墙。
他不认得那个骑马的人。可那人报出了名字。
沐英。
沐英本人到了。
李副将握紧了刀柄,刀身上的血已经沿着护手流到了他的手指缝里,黏腻温热。
他身后的两千乾军士卒在狭窄的街道上挤成一团,有人想往后退,可身后是正在燃烧的官仓,退路被火焰封死了。
有人想往侧面冲,可小巷太窄,只能容四五个人并行。
列阵!李副将的声音在街道上炸开,压过了身后火焰的噼啪声响,盾牌在前!长矛架在盾牌上!不要慌!
前排的乾军士卒把盾牌竖了起来,长矛从盾牌边缘伸出去,对准前方那排正在逼近的火把。
可他们只有两千人,阵型太薄,盾牌也只有寥寥几十面,挡不住那条街上越来越密集的火把光。
沐英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片正在仓促列阵的乾军士卒,目光在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那个身影举着刀,站在乾军阵型的最前方,脊背挺直,没有后退一步。
你是何人?沐英的声音从火把的缝隙间传过来,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水里,声音稳稳的。
李副将沉默了一瞬。刀尖朝下,刀身上的血正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溅出细碎的暗红色点迹。
大乾镇北军,昭武校尉,李重。
李重。沐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带兵烧本帅的粮仓,用了多少人?
两千。
两千人。你带着两千人从水道摸进来,烧了本帅五座粮仓,然后还想原路撤回去?
沐英的声音顿了一下:李重,你胆子不小。
“只是可惜……”
“你烧的那五座粮草,里面压根没有多少粮草,本帅早就在防备这一天了。”
李副将没有接话。他的手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身后的火焰正在越烧越旺,热浪从背后涌过来,把他后颈的汗烤干了又渗出来,一层叠着一层。
沐英拔高了声音,朝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喊了一声:全部斩杀!一个不留!
那声音刚落,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忽然涌出了无数道黑色的影子。那些明军弓弩手早就潜伏在屋脊的暗影里,弩机已经上弦,箭矢在火把的光照下反射出一层冷白的光。
沐英的声音在夜风中一字一句地传过来,像铁块砸在石板上:本将说过,你带多少人进来,本将斩多少人。
放箭。
屋顶上的弓弩手同时松开了弩机。箭矢破空的声音密集如雨,从高处倾泻下来,扑向街道中央那片被火把光照亮的乾军阵列。
前排的盾牌被箭矢钉得咚咚作响,有几面盾牌被射穿了,箭尖从盾面后面透出来,刺伤了举盾士卒的肩膀和手臂。有人倒下去,后面的士卒立刻补上位置。
可箭矢太多了。那些弩手分了三批轮换,一批放箭的时候另外两批正在装填,箭雨几乎没有间歇。
乾军阵型开始收缩,盾牌越靠越紧,可盾牌只有几十面,保护不了两千人。
街道两侧的民居窗口里也开始有人探出身子来,手中的弓弩对准了街道中央被火光映亮的那些身影。
第二批箭矢从两侧飞来,那些站在阵型边缘的乾军士卒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有人在临死前扔出了手里的短矛,刺中了屋顶上的一名明军弓弩手,那名弓弩手从屋脊上滚落下来,砸在街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可更多的箭矢还在飞来。
李副将的手臂上中了一箭,箭簇穿透了他臂甲的缝隙,扎进肉里。他没有去拔箭,只是把刀换到了左手,继续举着刀站在最前面。
往里冲!不要站在街道上!往两侧的民居里冲!他的声音在箭雨中拔得很高,带着一股被压住的撕裂感。
乾军士卒开始朝街道两侧的民居涌去。有人用肩膀撞开了紧闭的木门,有人从窗口翻进去,可屋里早就有明军士卒埋伏着,刀光在昏暗的室内一闪,涌入的乾军士卒就被砍翻在门槛上。
可还是有人冲进去了。
两股力量在民居的厅堂和厢房里短兵相接,刀锋碰撞的火星在黑暗中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李副将带着一队人撞开了街角一座两层的木楼,冲上了二楼。楼上没有伏兵,只有几口木箱和一张空床。他冲到窗口,朝街面上扫了一眼。
整条街都是火把和箭矢。
乾军士卒正在被分割包围,有人在民居里跟明军步卒缠斗,有人在街面上举着盾牌试图突围,有人已经倒在了血泊里,被后续涌上来的明军士卒踩过。
他带进城的这两千人,已经被切成几十块互不相连的小块,每一块都在被更大的兵力合围、挤压、碾碎。
将军!冲不出去了!身边的什长脸上溅满了血,左肩的甲胄被砍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李副将的目光从窗口收回来,在屋里快速扫了一圈。二楼的后窗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另一排民居的墙壁,墙壁上爬满了藤蔓。
从后窗走。跳下去,沿巷子往东跑。能跑多少算多少。他推开了后窗,窗框发出嘎吱的声响,
什长没有动:将军,你走。末将带人挡住楼梯口。
本将让你走。
将军!什长的声音在刀剑碰撞和喊杀声中拔得很高,脸上那道伤口流下来的血已经淌到了下巴尖上,把衣领染成了暗红色,末将的命是将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末将不走。
李副将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里的刀搁在窗台上,用右手抓住了左臂上那支箭的箭杆,猛地拔了出来。
箭簇带出一小块碎肉和一股血,溅在窗台上。他撕下一截袖口布条缠住伤口,缠了三圈,然后重新握起刀。
不走就不走。那咱们就死在这里。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脚下的木楼板在靴底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一根快要断掉的骨头在响。
楼梯口已经涌上来了第一批明军士卒。
那些人穿着暗灰色的甲胄,手里的长矛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是一个校尉模样的汉子,脸上的横肉在烛火中显得格外粗粝。
乾狗!放下兵器!饶你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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