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将没有说话。
他举刀从楼梯上方劈了下去。
刀锋在烛火中划出一道冷白的弧线，劈在那校尉的肩甲上，铁甲裂开一道口子，血从裂缝中渗出来。
校尉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身后涌上来的明军士卒举着长矛从两侧刺来。
李副将侧身一闪，长矛擦着他的腰侧扎进身后的木门框里，他反手一刀砍断了其中一杆长矛的木柄，然后抬腿踹翻了持矛的士卒。
可太挤了。
楼梯口太窄，他的刀施展不开，而明军士卒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有人从侧面刺了一枪，枪尖扎进了他大腿外侧的甲片缝隙里，他猛地一颤，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将军！什长从后面冲上来，一刀劈翻了那个刺伤李副将的明军士卒，然后挡在他面前，末将来挡！
什长只挡了三个呼吸。
又一根长矛从侧面刺来，穿透了他肋下的甲胄缝隙，没入半尺。什长的身体猛地一弓，嘴里涌出一口血，可他还站着，刀还举着。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血沫从嘴角不停地涌出来。
李副将没有说话。
他伸手攥住了什长的手臂，把他从长矛上拖开，扶到墙角靠住。
然后他转过身，举着刀站在楼梯口，像一个被逼到了绝境的兽，刀尖对着那些正在涌上来的明军士卒。
又有两根长矛刺了过来。
他用刀格开了第一根，第二根刺中了他的小腹。
甲胄的锁子环被枪尖撑开，铁环崩断了几枚，发出细碎的蹦跳声落在木地板上，叮叮当当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刺进小腹的长矛，然后抬眼，握住了矛杆，猛地往自己身体里推深了半寸。
那动作太快太狠，持矛的明军士卒愣住了，甚至忘了松手。
李副将借着那个动作往前踉跄了一步，撞上了那士卒的胸口。
他手里的刀从下方反撩上去，刀尖从士卒的下颌捅入，贯穿了颅底。那士卒的身体猛地一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倒下去了。
可更多的长矛从后面刺了上来。
有人刺中了他的后背，有人刺中了他的右腿，有人刺中了他握刀的手腕。
刀从他的手里脱落，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站不住了。
膝盖先是弯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朝前栽倒下去，跪在木地板上，头低垂着。
血从他身上的伤口里涌出来，在木板地面上迅速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水迹。
一双靴子停在他面前。
那双靴子是用上好的牛皮做的，靴筒上绣着暗纹，靴底的泥土和血渍混在一起，在木地板上印出一双模糊的脚印。
李重。那声音从靴子上方传来，不高不低，本将最后说一次。放下兵器，降。本将保你不死。
李副将没有抬头。
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手指还在试图朝那柄落地的刀伸去。
指尖在木地板上抓了两下，只抓到了一把黏腻的血浆。
不降。他的声音沙哑，像一把碎了的刀在铁板上刮过。
他的手指终于够到了刀柄。他握住了那把刀，把它从地板上提起来，然后猛地撑起身子朝沐英的方向撞去。
沐英没有后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朝他扑过来，像一截正在燃烧的枯木从阴影中扑出。
李副将没有劈刀。
他的刀尖朝下，对准了自己的胸口，借着前扑的惯性，刀尖穿透了他的甲胄，穿透了胸前的皮肉和肋骨之间的缝隙，直没至柄。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的目光在沐英脸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吐出了一口血。
然后他朝后倒了下去。
身体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
刀还插在胸口，刀柄朝天，刀身上最后的血正在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沐英低头看着那具倒在脚下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风从后窗灌进来，吹动他甲胄下摆的布片，发出细碎的翻卷声。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深黑变成了暗蓝，黎明前最冷的那一阵风正在刮着，把街面上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味一并卷起来，飘向更远的夜空。
大乾之将，骨气斐然。沐英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落进安静的楼板空间里，好汉子。
他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对身后的亲卫说了一句：把他的尸首收殓好，用上好的棺木装殓，送回给孙武。
另外，告诉孙武，本将就在此城内。他若有本事，便尽管来。来多少人——
本将斩多少。
亲卫抱拳，快步走下了楼梯。
沐英在楼梯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际线上。黎明的第一线光正在从东方漫过来，把屋顶的瓦片染成一层浅金色。
孙武。他低声说了一句，你派人来烧本帅的粮仓。本帅就烧了你的人。
下一刀，你打算怎么出？
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下了楼梯。靴底踩在木阶上，发出一连串沉稳的嘎吱声，很快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数个时辰之后。
大乾军营。中军大帐。
帐帘被掀开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了。春日的阳光从帐门外照进来，在帐内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梯形光斑。
孙武坐在帅案后面，正在低头看地图。他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来人的脸上停了一瞬。
进来的是负责接应李重残部的校尉。
那校尉脸上灰扑扑的，甲胄上沾着夜露和尘土，嘴唇干裂起皮，左臂上缠着一条染了血的布条，显然是刚从前方赶回来。
大帅。
李重呢？
校尉沉默了。
他低着头，攥着拳头，喉结滚了几下，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李将军......殉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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