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修小组的聚会,昭阳分享了她的“疑情参究”。
“最近我对‘无我’这个概念产生了疑情,”她开场说,“不是理论上的怀疑,是身体里的一种‘不对劲’——就像穿了一件尺码不对的衣服,能穿,但处处别扭。”
小禾轻声问:“疑情……是什么感觉?”
昭阳想了想:“像心里长了一个问号,不是纸上的符号,是活的、会呼吸的问号。它不让你安于任何现成的答案,推着你往深处走,往不明白处走。”
林默说:“我在创作时也有过类似的感觉——不是‘我要画什么’,是‘是什么想要通过我的手显现?’那个推动创作的力量来自哪里?”
老李推了推眼镜:“我读经典时,有时会突然觉得那些字句变得陌生,好像在说一种我从未真正理解的东西。但正是这种陌生感,让我想一读再读。”
小孟说:“我护理临终病人时,看着生命一点点消失,总会想:消失的是什么?留下的又是什么?那个‘谁’在经历死亡?”
大家发现,当昭阳分享自己的疑情时,反而激活了每个人内心深处类似的疑问。讨论不再是“昭阳老师指导我们”,而是“我们一起探索未知”。
聚会结束时,昭阳说:“我不确定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我知道必须走。就像夜晚走路,看不见远处,但脚下的每一步是实的。”
周婷犹豫地说:“昭阳老师,你这样……让我们有点担心。你一直是我们的灯塔。”
“灯塔也会在雾中看不清岸,”昭阳微笑,“但光还在。也许真正的光不是照亮固定的航线,是让每个航行的人看见自己的光。”
疑情渗透到生活的每个缝隙。
做饭时,她问:“尝味道的是舌头,还是意识?如果是意识,意识有味道吗?”
散步时,她问:“走路的是腿,还是‘想走路’的念头?如果是念头,念头如何迈步?”
甚至做梦时,疑情也跟了进来。一个梦里,她在照镜子,镜中的她忽然问:“你看的是我,还是我在看你?”她惊醒,凌晨三点,月光如洗。那个问题悬在黑暗里,清晰得刺眼。
女儿也察觉到了妈妈的变化。
“妈妈,你最近老是发呆。”一天吃早餐时,女儿说。
“妈妈在想一个问题。”
“想出来了吗?”
“没有。但不想出来也挺好的。”
女儿歪着头:“想不出来为什么好?”
“因为一直在想的过程里,就像一直在路上,虽然没到终点,但看到了很多路上的风景。”
女儿似懂非懂,但说:“那我也要有一个‘疑情’。”
“你想要什么疑情?”
“嗯……为什么我有时开心有时不开心?开心的是我,不开心的也是我吗?”
昭阳愣住了。孩子的疑问如此直接,如此本质。她抱住女儿:“这是个很好的疑情。我们一起参,好不好?”
“怎么参?”
“就是带着这个问题生活,看它会带我们去哪里。”
女儿想了想,点头:“好。”
疑情的高峰,发生在一个雨夜。
昭阳在书房整理旧稿,读到两年前写的一段话:“当‘我’的幻觉消融,生命以其本然的样子流淌,无拘无束。”
当时写下这段话时,她觉得自己懂了。但现在重读,每个字都变得可疑。“幻觉消融”——谁见证了这个消融?“生命流淌”——谁在经验这个流淌?“无拘无束”——谁从束缚中解脱?
她放下稿子,走到窗前。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飘落,路面反着湿漉漉的光。一个清晰的疑问在胸腔里成形,不是文字,是一种存在性的质询:
“在这一切的体验背后,那个体验者究竟存不存在?如果存在,它是什么?如果不存在,为何有连续的记忆、稳定的身份感、清晰的‘我在’感?”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不是激起波澜,是沉入水底,稳稳地坐在那里,改变整个湖的重心。
她忽然明白,这就是禅宗所说的“疑情”——不是怀疑论的不信,是求道者的全情投入;不是要得到一个答案,是要亲见那个让一切问题不再是问题的实相。
手机亮了,是小禾的信息:“昭阳老师,瓦罐小组有个成员问:‘如果无我,为什么我的痛苦这么真实?’我不知怎么回答。”
昭阳回复:“告诉她:‘参究这个为什么。不是找答案,是带着这个疑问生活,观察痛苦升起时,那个感觉到痛苦的是什么。’”
发完信息,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正是这件事——带着“我是什么”的疑问,观察每一个“我在”的瞬间。
那晚,她在日记里写:
“疑情不是病,是药。
“不是需要被消除的困惑,
“是需要被饮尽的苦酒。
“外婆说:‘尝过黄连,才知道糖甜。’
“我在尝的,也许是所有甜味的源头——
“那让甜成为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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