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十二月。
重庆的冬天,来得迅猛而残忍。十一月的阴冷湿寒,在十二月的第一天,就变成了一场裹挟着冰渣的苦雨。长江和嘉陵江的水汽,被北来的寒流凝结,让这座山城彻底成了一座浸泡在冰水里的、灰蒙蒙的孤岛。
我的参谋本部地下作战室,是这座城市唯一感觉不到寒冷的地方。但这种“温暖”,并非来自暖气,而是来自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的电台、发报机,以及无数人聚集于此所散发出的焦灼。厚重的混凝土墙壁,隔绝了刺骨的寒风,却无法隔绝那从湖南常德战场上传来的、比寒风更刺骨的,死亡的气息。
天花板上的吊扇早已停止了转动。作战室里,唯一的声音,是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机要员们小跑着送文件的脚步声,以及墙壁上那面巨大的作训钟,秒针“咔哒、咔哒”走动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十一月,是为常德城里的八千一百二十三名将士,倒数计时。
而现在,十二月。它是在为那些逝去的灵魂,敲响丧钟。
我的少将制服,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冰冷的皮革武装带,紧紧地勒在我的腰上。我需要这种强烈的束缚感,来维持我精神上的绝对清醒,来对抗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几乎要将我吞噬的巨大虚脱。
十一月三十日。
温毓庆冲进来的那一刻,那三个字,像三颗子弹,击碎了我的耳膜。
“八十三。”
八千一百二十三。八十三。
我的“砧”,我的“砧板”。
碎了。
常德会战,这场被我命名,由我策划,以“砧、钳、锤”为构架的,最完美、最残酷的歼灭战,结束了。
横山勇的十万大军,五个师团的主力,在常德城下,被我那块碎裂的“砧”死死拖住,又被薛岳的“钳”和方天的“锤”迎头痛击,最终全线崩溃。
伤亡,超过四万。第三、第十三、第三十九师团,几乎被打残。第六十八、第一一六师团,亦遭重创。
这是自武汉会战以来,日军在华中战场上,所遭遇的最惨重、最无可辩驳的巨大失败。
我,韩夏,以八千勇士的牺牲为代价,赢得了这场赌上国运的豪赌。
重庆,在十二月的第一天,陷入了自抗战以来,最疯狂的喜悦之中。报纸,用红色的、最大号的字体,刊登着“常德大捷”、“湘北大捷”、“横山勇主力覆灭”的标题。人们涌上街头,在刺骨的寒雨中,欢呼,哭泣,燃放着积存已久的鞭炮。
整个山城,都在庆祝。
除了我。
十二月的第一周,是清算,是面对,是……那股无法逃避的血腥味。
十二月二日。
我没有理会任何要求我出席的庆功会议。我登上了一架C-47运输机,顶着恶劣的天气,强行起飞。
我的目的地,不是耒阳,不是去和薛岳握手。也不是去雪峰山,不是去嘉奖方天。
我的目的地,是常德。
飞机在德山机场降落。这里曾是日军第六十八师团的指挥部,现在,插满了王耀武第七十四军的旗帜。
王耀武亲自来接我。
这个在鄂西会战后,曾红着眼圈,质问我“我第七十四军背后是什么”的山东汉子。此刻,他站在寒风中,军大衣的领子敞开着。他的脸,在短短的一个月里,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须拉碴。
他看到我走下舷梯。
没有敬礼,没有寒暄。
“慈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破铁在摩擦,“你来了。”
“我来了。”我走到他面前,“耀武。”
我们对视着。
“走吧。”他转过身,“我带你……去看看。”
吉普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缓缓驶向那座城市。
不。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城”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王耀武第一个冲进去时,他发给我的电报是:“我找不到一个人。”
十二月二日,我亲眼所见。
我找不到……一栋完整的建筑。
常德,这座曾经的湘北重镇,沅水明珠,彻底从地图上,被抹去了。
没有废墟。废墟,是高低起伏的。而这里,是平的。
是被一百五十门重炮,反复犁了二十八天;是被数万枚燃烧弹,反复炙烤;是被糜烂性毒气,反复熏蒸。
这里,是一片,广袤的,平坦的,黑红色的,焦土。
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混杂着弹片、砖瓦粉末、碳化木屑和……骨灰的,粉末。
寒雨,冲刷在上面,汇聚成一股股,黑红色的,溪流。
吉普车,停在了曾经的“大西门”。这里,是余程万最后撤离的地方。
我走下车。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气味,猛地灌进了我的口鼻。
那不是单纯的尸臭。那是一种,混杂了几万具尸体,高度腐烂后,又被大火焚烧,再被毒气浸泡,最后被雨水稀释的,恐怖的,甜腥味。
我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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