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给两个碗里各倒了半碗酒。
那酒颜色浑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辛辣味,确实是最廉价的那种“烧刀子”,在城里几个铜板就能买一大坛。
但对于陈伯这样的贫苦渔夫,这已经是珍藏的佳酿,若非有贵客,平时根本舍不得喝。
慕白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如火,带着一股劣质谷物发酵后的粗粝感。
比起魔界那些琼浆玉液般的魔酒,这简直难以下咽。
但慕白面不改色,反而露出一丝赞赏的神色,又喝了一大口。
“好酒。”他由衷道。
这酒虽然劣质,却透着一种质朴和真实,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逍遥城里跟那些市井小贩一起喝酒聊天的日子。
陈伯见他喝得痛快,脸上笑容更浓了些,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叹道:“公子是个实在人。不像那些……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连正眼都不瞧我们这些泥腿子一下。”
也许是酒劲上来了,也许是在这荒岛独居太久,难得有人说话,陈伯的话匣子渐渐打开了。
“公子是外地来的吧?”陈伯问道,“看你这穿着打扮,不像是附近岛上的渔民。”
慕白点点头:“正是。我来自……很远的地方。坐船遇难,漂流至此。”
陈伯叹了口气:“这七仙岛附近的海域,确实凶险。尤其是海兽出没的季节,寻常渔船根本不敢出海。老头子我也是仗着这片小海湾隐蔽,还有几分运气,才能在这里打打鱼过活。”
“七仙岛?”慕白心中一动。
“公子不知道七仙岛?”陈伯有些诧异,但随即释然,“也是,外地人不知道也正常。这七仙岛啊,是咱们这片海域最大的岛屿群。大大小小上百个岛屿,散落在这片海域里。其中最大的七个岛屿,叫做‘七大主岛’——霞衣岛、云裳岛、碧波岛、翠屏岛、金鳞岛、玉带岛、青螺岛。咱们现在待的这个小岛,就属于霞衣岛的范围。”
慕白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陈伯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七大主岛上,各有一位岛主。那可都是不得了的神仙人物啊!据说他们能随手一剑斩出剑气,再厉害的海兽都要被他们斩杀,厉害得很!我们这些普通渔民,全靠供奉他们,才能得到庇护,不被海上的妖兽吃掉。”
他指了指四周的大海:“这片海里,妖兽多得很。有长着锯齿、能把渔船一口咬成两半的鬼齿鲨;有能掀起巨浪、把整个渔村都淹掉的海蛟;还有那些藏在海底、专门拖人下水的海妖……没有岛主们的庇护,我们这些渔民根本活不下去。”
慕白微微点头。这些所谓的“岛主”,应该就是武道界的武者。
能庇护一方,实力应该是在武王的层次,也就是先天强者。
“这种供奉关系,持续了多久?”慕白问道。
“五六十年了吧。”陈伯回忆道,“从我小时候记事起,就是这样了。每个村子每个月都要给所属的岛主上供,粮食、布匹、药材,还有各种珍稀之物。岛主们高兴了,就会赐下符箓,贴在渔船上,海兽就不敢靠近。或者作法平息风暴,让我们能安心出海。这些年,虽然日子苦了点,但至少能活。”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可是,十年前……”
“十年前怎么了?”慕白追问。
陈伯沉默了片刻,又灌了一大口酒,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十年前,有一段时间,海上突然变了天。暴雨狂下了整整七天七夜,海浪高得像山一样,我们这些渔民都躲在屋里不敢出门,以为末日要到了。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回死定了。”
“七天之后,雨停了,天晴了,一切好像又恢复了正常。可是……”陈伯握着酒碗的手微微颤抖,“七位岛主却突然宣布了一条新的规矩。”
“什么规矩?”
“每个月,七大主岛,每个岛,都要献上一个孩子。”陈伯的声音变得干涩,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这句话,“献给……海神。”
“海神?”慕白眉头微皱。
“对,海神。”陈伯苦涩地笑了笑,“岛主们说,这场暴雨是海神发怒,要平息海神的怒火,就必须献上祭品。而且必须是童男童女,年龄不能超过十二岁。谁家的孩子被选中,谁家就必须献出来。如果不从,全家都要遭殃。”
慕白沉默。
他已经隐隐猜到了后面发生的事情。
“一开始,大家都不愿意。哪有当父母的,愿意把自己的孩子往海里推?”陈伯的眼眶有些泛红,“可是,不愿意的后果……”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霞衣岛有一个村子,全村人都不肯交孩子。结果第二天,整个村子就被海兽淹没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几百口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反抗了。每个月,七大主岛都会选一个孩子,送到岛主府,然后由岛主们举行祭祀,把孩子……投入大海。”
陈伯闭上眼睛,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慕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
献祭孩童给所谓的“海神”——这哪里是什么神,分明是妖魔!
而那些岛主,身为武者,不仅不保护凡人,反而助纣为虐,充当妖魔的爪牙!
“三年前……”陈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慕白看向陈伯。
陈伯睁开眼睛,看向不远处正在认真处理鱼的灵儿,眼中满是慈爱与痛苦交织的复杂光芒。
“三年前,灵儿被选中了。”
“她是霞衣岛一个小渔村的孤儿,父母早亡,跟着村里其他人家过活。选中那天,村长亲自来通知我——因为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了。虽然只是远房亲戚,但好歹是亲戚。”
陈伯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无奈和自责:“我……我带她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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