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是不斗,土司是同村同寨人,平时不打不骂,也是讲道理的,工作组说土司不好,那就由官府定罪,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
无病越听越气,双目喷火,噌的起身,拍桌子叫道:
“祁玉林都宰了,还怕这些臭鱼烂虾?抓斗争促生产的方针不能动摇,不枪毙这些吃人的土豪劣绅,西海永远是腥膻之地!
组织公审要集中一切力量,一个百姓也不能少,西番土司对朝廷阳奉阴违,必须批斗,只有打垮地主阶级,才能保障西征!
公审大会要按制度来,先斗民愤最大的土司狗腿子,地主也要拉上去站着,灭了他们的嚣张气焰,接着再狠狠的收拾他们!
只有打土豪分田地,村民才会积极入会,各项工作才能展开,小毛桃下发通知,民兵训练不能放松,武器我想办法,散会!”
孙老道后半夜去伤病营轮值,早上换班的过来,他去行军伙房吃饭时候,听到上寨下寨铜锣大响,到处都是鸡飞狗跳。
农牧民拖家带口,被士卒和民兵赶到土司衙门前的广场上,放眼望去好似人山人海。
孙老道见状也不困了,跟着人流去看稀奇,听到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住我家那个汉人娃娃天天说皇帝怎么怎么好,官府怎么怎么好,还说土司老爷欺压咱们,打倒老爷就能分田地牲口······”
“农会延吉媳妇说什么穷人要翻身,翻身是好事,但要翻东家的身,那怎么行,我们都住在东家院里,衣食全靠东家,东家给活干,有啥事还帮衬着,咱不能昧良心啊。”
“你说这话才叫昧良心!”
一个肋条清晰可见的黑瘦小子恨恨道:
“我阿姐被做成鼓,死得太惨,这个仇我早晚要报!”
前面人群忽然嗡的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静,只听到有人在撕心裂肺的哀嚎,是女人的声音,人们伸长脖子,齐齐望向那个高台。
高台上摆着几张长条案,公审大会由张谦和几个农会成员主持,有人念完一串名字,一群双手被反绑的人排着队,出现在台上。
台下参加公审大会的男女老少,足有两千余,很多人是被民兵逼迫而来,呆呆的看着民兵把带刺的荆条铺开,喝骂声中,那些被绑的家伙全部跪在了上面,痛得大哭流涕。
头缠带血绷带的农会主席起身,将这些人的罪状一一道出,那些曾经耀武扬威、嚣张跋扈、颐指气使、欺凌弱小、背负血债的土司走狗,垂头丧气,连哭泣哀嚎都不敢了。
一个老太婆被农会妇联的大姑娘搀着上台,直奔一个跪在荆条上的家伙。
老太婆指着那厮嗷嗷大哭,突然把脚上的鞋子脱下来,啪啪猛抽,鞋是草编,鞋底子泥沙厚实,三五下便抽得那厮满脸是血。
台下离得近的人吓得往后缩,更多的人则是一声不吭,原本平静的表情渐渐变得扭曲,恶狠狠的扫视那些跪在台上的狗腿子。
有的妇女想到孤寡老太婆遭的罪,再联想到自己受的苦,已经哭了出来,随着老太婆血泪控诉,台下跟着痛哭的人越来越多。
哀痛欲绝的老太婆被人扶下台去,其余苦主轮番上场,这些人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上前拳打脚踢,台下喊打喊杀声此起彼伏。
那些跪在台上的狗腿子,成了干夫所指的对象,越是挣扎躲避,打骂就越凶,被打得脑袋耷拉下来,又被人揪住头发接着打。
血债要用血来还,整个会场人齐、口齐、心齐,男女老少都淹没在愤怒、痛快的情绪之中。
孙老道想到自己从小在金天观吃的苦、受的罪,不觉便窜起怒火,他心里一激灵,灵台恢复清明,忙不迭挤出喧嚣沸腾的人群。
路过河边,打上一竹筒水,回到下寨借宿的老两口家里,盘坐床上,脑海里杂念纷纭。
他是个孤儿,要饭要到金天观田庄,后来道观伙房缺人,他被带去做事,每天半夜起来扫地、挑水、生火、和面,饭做好天才亮。
一日三餐,厨房根本闲不住,一做就是十来年,后来车马院把他要去伺候牲口,熬成了掌鞭,再后来迷迷糊糊的被师父收入门墙。
他羡慕观中弟子,便学人打坐,其实什么也不懂,因为坐忘三天三夜,惊动了师父,便把他叫去询问一回,从此成了正式的弟子。
师父只是让他学着认字,背些道经,其余什么都没有教,直到临终才把他叫去,告诉他一些道门之事,交给他一本龙门派的道书。
“这修道功夫,是不着相的,比如你想着精进,已动一念,再想此念不应有,便由一念化亿万念,哪能不起妄想幻景?你能在一念初起还光内视,转入空灵,便有了道行······”
他这才知道,自己因为劳累,靠打坐忘却烦恼痛楚的坏毛病,竟是别人苦求不来的道缘。
“大道就在其中。”
这是师父临终告诉他的话,然而师兄们不信他说的道,以为师父传了他高深法诀,对他百般凌辱,不但夺走经书,还把他赶出道观。
金天观是当年肃王所建,道田无数,如今想来,他的师兄弟,其实类同台上那些狗腿子,师父很像一个土司,可天下不就是这样么?
太祖穷苦出身,打下江山就屠杀功臣,孔子以德服人,摄相事第七天就诛杀少正卯,谁变蝎子都蜇人,旧地主没了,还会有新地主。
被风刮雨淋、被鸟雀啄食、被镰刀割倒,麦子能说个啥?寒来暑往,生死轮替,执着放下,身心甘苦,皆有命数,最终不过是云烟。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名,运行日月,大道无情,长养万物,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太上因此忘情,念及此,他自嘲的笑笑,调息握固,很快便遁入混沌之中。
破烂土窗上,斑驳的光影在悄然变幻。
孙老道心血来潮,从太虚中悠悠回神,缓缓的睁开眼。
一个医护兵满头大汗跑进院,左右瞄瞄,推开客房门扇,见老头在穿鞋,催促道:
“快快、孙郎中,驿卒寻你呢,说是察院严老爷叫你速去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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