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地那人听到脚步声扭头,给老两口磕个头,爬起来出屋,朝孙老道点头哈腰,一溜烟走了。
孙老道进屋告知来意,老头让老伴去打扫客房,要给孙老道烧茶。
这家人只有老两口,家徒四壁,跟要饭的差不多,孙老道不让老头忙乎,拿起桌上的地契。
老汉叹气道:
“甲隅是土司亲戚,昨夜没能跟着土司逃走,便塞给我二十亩地,求我替他说句好话,他准备拿这个法宝,挨家去求。”
那个老妇人过来,泪巴巴扶着门框说:
“可怜我儿死得早,若是活到现在该有多好······”
老汉呵斥她:
“哪恁多废话,这地契不能要!”
“不要他们地契是对的,农会明日公审,要清算木土司旧账,自给大伙分粮分田,小老儿后半夜还要上工,今晚多有打扰。”
老两口互相望望,都是老泪滚滚。
孙老道叹息一声,告辞出来,去了西边客房。
天麻麻亮时候,后半夜才睡的无病被小毛桃叫醒,匆匆爬起来刷牙洗脸。
木土司逃走之际一把火烧了衙门,她住的是木土司二弟玛阡佛爷的院落。
这是个五进大院,前门楼三楹,饰有经幡,画着藏式门神,贴着汉式对联,前庭立有玛尼杆,门户重叠,雕梁画栋,奢华不输土司衙门。
无病过来正厅,佛爷的家用厨子端来早点,油炸莲花、翻跟头、酥油茶、拉面和调料数碟。
无病吃了个翻跟头,喝着酥油茶,皱着漆黑秀气的眉毛,翻阅昨晚尚未看完的资料。
住在二进院的土改局调查员陆续过来,嘁哩喀嚓的狼吞虎咽,朝阳射在松木玛尼杆头时候,石磨堡土改工作组的成员也陆续到来。
无病见一圈儿吃得香甜,忍不住怒火中烧。
“公审头天晚上竟让主犯一家老小逃跑,张谦,你怎么不去死?”
桌边人等闻言停下吃喝,小毛桃示意外面站岗的民兵把食物撤下,摸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坐在最下首的一个小年轻苦着脸道:
“大队长,木土司二弟玛阡今年被选为塔尔寺赤钦(轮值大法座,实权超寺主),木土司则是吉哇(大老爷,实际管理塔尔寺政务之人)。
他们以招番贡马为借口,大肆收纳杂胡生番,其中不乏窜逃的海虏余孽,石磨堡又地处青藏要道,我给殷书记打报告,请求加派人手,可······”
无病的眉毛愈发紧蹙,暗恼张昊。
张谦小组的“塔尔寺及其五族调查报告”她看过,当时吓得不轻,急急派人,把报告连夜送去西宁卫,可恨是是,都过去半个月了,也不见张昊的动静,结果闹出这档子恶性事件。
河湟是黄土、内蒙、青藏三大高原的接壤区,藏蒙的中间站,也是藏东北缘最大的农业区,用张昊那小子的话说,自古民族成分复杂。
她从前不把鲁祁赵李木,这五大土司放眼里,以为此类家族看似姻亲,实则勾心斗角、互相兼并,却忽略了五族与塔尔寺的依附关系。
西宁塔尔寺是宗喀巴出生地,此贼生父乃蒙元达鲁花赤,也就是地方最高军政长官,河湟旧望、黄教圣地,塔尔寺俨然西海第一衙门。
湟中五大土司的寺庙不但以塔尔寺为尊,而且五族都是塔尔寺的护法大施主,轮流执掌塔尔寺,寺中僧侣超过三千,大部分来自五族。
加上宗喀巴后裔,六族拥有的土衙、庄园、属寺、商队,遍布西番各地,换言之,朝廷官府有名无实,塔尔寺才是青甘真正的统治中心,就连俺答汗也不敢造次,更别提海虏了。
石磨堡土改组长张谦童鞋兀自在叨逼叨:
“······,我质问木土司,为何私自招纳生番,他说丁壮被衙门调走,老幼只剩一千五百八十,耕牧、当差、守寨,处处缺人,只能收纳生番做权宜之计,当夜围攻我们的正是这些新附的生番,······”
“够了!”
无病气呼呼打断这个喋喋不休的废物。
她心里纳闷不已,木土司叛逃朵甘司的消息早已送去西宁,按说兵马昨天就该到了,孰料等来等去,始终不见那边来人。
就算马芳大军去了哈密,西宁卫也不缺人,毕竟收编了很多土兵,修路建厂难道比镇压叛乱还关紧?张昊到底在搞咩鬼?
“追捕叛贼的事官府另有安排,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推进石磨堡的土改工作,殷书记,把各个工作组的情况介绍一下。”
小毛桃又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扫视一圈说道:
“各组进展大前天下过通告,西大通开展工作最晚,进度却最快,相关经验大伙探讨过,遇到的困难大同小异,农牧民的态度基本雷同。
一是不怨,说土司是善人,主动给穷人让路,还给乞丐治病,大家都很尊重他们,甚至认为主家土地是祖上积德、辛苦赚来的。
二是不诉,都认为穷是前世作孽,苦是命里带,觉得雇工不算剥削,主家赏口饭吃。庇护大伙安全是仁义,该死的是主家那些狗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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