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过后的第三天,星芽在蓝布本子上划掉了“冬天要做的事”最后一行。冬至守夜、小寒送冬肥、大寒守夜——全部做完。本子上只剩下一件事没打勾:等春天。她合上本子,看着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不是春天等不及——是她等不及。去年春天到秋天她做了太多事:四脉重聚、九种光编网、找到始、唤醒览、画新星图。每一件事都是被召唤的。有人发信号,有人留线索,有人在等。现在所有能等的人都在等春天——始在等种子发芽,初母在星海里等始上来,清理者在等自己蜕下的种子长出来。没有人发新的信号了。
她走到览的工作台前。览正在画一张极小极细的星图局部——画的是初念第七片叶子“回”的叶脉走向。他把叶脉的每一个分叉都描成了极淡极细的金色光丝,光丝在冬膜纸上织成一个极小的菱形——览自己的符号——菱形的四个角各有一个极小的圆点,代表四脉。他看到星芽过来,放下笔。“你想出去。”
不是问句。览是画星图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感知到方向的变化。星芽在他对面坐下,把蓝布本子摊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最长的夜已经过去了。每天多一点点光。」“去年春天到秋天,每一件事都是别人在召唤。陈序在雾里递来初母的小指骨,方在叶脉里写信告诉我们五神灵的位置,始从旧河床深处发来一赫兹的信号,你把自己封在星图里等了三亿多年等我们来开。现在没有人发信号了。所有该醒的人都醒了,所有该种的种子都种下去了。但览——方舟的航线只有三千颗星星。星海那么大,星图之外还有多少没画过的地方?”
览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松木笔放在工作台上,双手交叉,深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瞳孔深处那些极细极密的光点在缓慢旋转——不是在计算轨道,是在回忆。“方舟起航时,航线的终点是‘未知’。不是某一颗特定的星星,是未知本身。初母说方舟的目的不是抵达,是种。种完三千颗星星之后继续往前飞,直到树心受伤。你说得对——星图之外还有没画过的地方。你想去找。不是被召唤,是自己出发。”
“和复制体一起。”星芽说,“去年夏天她和我一起去了断层赴约,秋天一起唤醒了览,冬天一起给清理者送雪。她说过——暗土深处有她没探完的裂缝。清理者蜕下的旧壳壁最深处那道裂缝,她只探过一次,壁面上有恒留下的符号,但裂缝更深处她没进去过,因为那时候清理者还没找到新共振,树种还没碰到壳壁,她不想惊扰他们。现在清理者稳定了,树种嵌合了。那条裂缝可以继续探了。”
览重新拿起松木笔,从工作台下抽出一张极小的冬膜纸——只有巴掌大,是他从旧星图背面裁下来的边角料。他在纸中央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览自己的符号——不闭合的圆,上半实线,下半虚线,虚线部分留出一个极小的开口。“这个符号叫‘未完’。方舟旧星图的最后一笔是航线的终点,新星图的最后一笔不是终点。是未完。”他把纸片递给星芽,“但未完不是等来的。未完是走出来的。”
出发前,星芽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去找铉。铉在通道入口旁边的工作棚里,正在把信号转换器从冬季档调回过渡档。立春后通道开始变宽,信号衰减降低,他要把冬天冻僵的设备全部重新校准。星芽把览那张画着“未完”符号的纸片放在他工作台上。“铉哥,我想找一种信号。不是被动接收——是主动发送。朝地图上没有的方向发信号,问:有人吗。”
铉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把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主动发送。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一个信号源,功率要够大到能穿透树网覆盖范围之外的空白区域。树网内的信号传输靠根脉共振,树网外没有根脉,信号只能靠纯频率传播。衰减会很严重。”他在工作台上铺开一张新打印条,开始飞快地写公式,“你需要确定几个参数:方向,频率,编码方式,还有——你打算说什么?”
“方向——断层以北更北边。复制体去年在年轮间隙深处发现了一条裂缝,壁面有恒留下的符号,裂缝更深处她没进去过。频率——不是单一频率。用九种光的共振频率叠加——九种光编网的时候在核心舱同时共振过,那种共振频率可以穿透任何障碍。编码方式——”星芽想了想,“不是文字。不是骨哨编码。用览的新星图符号。览发明了一种符号专门标注星图上还没画过的地方——‘未完’。把‘未完’符号转换成光频脉冲。如果那边有人能听懂,他就会知道——不是入侵,是问候。”
铉把公式写完,铅笔在最后一个等号上重重顿了一下。“九种光共振频率叠加——理论上可以产生一种极窄极强极稳定的波束,指向性极好,衰减比普通信号慢得多。但发射这个信号需要九种光同时在同一个位置共振。春天四脉重聚时九种光在核心舱共振过一次,那是因为方舟树心的基础频率在主动调和。现在树心还在愈合,不一定能再次支撑九种光同时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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