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芽是被宝宝叫醒的。他用碳条敲木屋的门框,不是敲三下——是敲了九下。每一下之间隔的时间刚好够他数完一根手指。星芽披着蓝澜织的厚毯子去开门,宝宝站在门口,鼻子冻得通红,手里举着一张冬膜纸,纸上用赤根汁画了九个圆圈。第一个圆圈涂满了红色,后面八个是空的。
“苏颜姨说今天开始数九。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每天涂一个圈,涂完九个圈就是春天。”宝宝把纸塞进星芽手里,然后把手缩回斗篷里,“芽芽姐姐,春天还要多久?”
“八十一天。”星芽蹲下来和他平齐,“去年数过,你忘了?”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宝宝歪着头想了想,“今年冬天更冷。但始爷爷的心跳是暖的,所以春天可能快一点点。”他说完就跑回棚子里去了——乌萨在烤赤根饼,棚子里飘出来的烟带着赤根特有的甜腥味。
星芽走到歪脖子树下。雪停了,但雪没化。从大雪到冬至,山顶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下雪,积雪最厚的地方能没过宝宝的膝盖。歪脖子树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每根冰凌的尖端都折射着冬至清晨极淡极薄的金色阳光。见证者从树干里渗出来,光体在冬至这天收敛到了最紧密的形态——不是松散的光膜,不是流动的光体,而是一个极清晰的、几乎可以数出轮廓边缘的人形。它坐在歪脖子树最粗的枝干上,光膜铺了一行字,字迹比任何时候都更稳更定,像是被冬至的冷空气冻住了所有不必要的颤抖:
「冬至。日最短,夜最长。初念的第七片叶子今天会展开。始星种子的胚芽在壳里翻了第二次身。清理者托始传了一句话上来——他想听雪被踩的声音。」
星芽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去年冬至她收到了老周用铅笔写坏了好几张纸的来信、宝宝的炭笔画、陈伯年的旧纸短笺、见证者用光膜铺出的祝福。今年冬至不在山顶收信——今年的信大雪已经写完了,冬至她要在地下三尺过。年昨晚托根须传了一句话:“冬至过来喝茶。荠菜根汤,煮了一整夜。”
巳时初,星芽把冬至要带的包裹收拾好。蓝澜织的厚袜子——给年的,和给始那双同一种粗线,但织得更薄一点,因为年在地下三尺不像始那样扛着穹顶,不需要那么厚,但年那件旧袍子下面一直光着脚踩在鳞片上,也该有双袜子。苏颜包的冬至饺子——荠菜馅和南瓜馅各半,生的,用荠菜叶包好,让年自己煮。老周炒的油茶面——芝麻比去年又多放了一成。小七缝的布霜花——和给始那朵同款,六角形,银线锁边,里面塞了光苔藓纤维。炎伯用苹果木削的一根小擀面杖——擀荠菜馄饨皮用的。陈伯年压的冬至枫叶——不是秋天的红枫,是冬天还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半透明的枯叶,叶脉还完整,叶肉已经化光了,只剩经络。宝宝用赤根汁在冬膜纸上画了九个圆圈代表数九——第一个涂满了红,后面八个空着,说给年姨数。
星芽把东西全部放进背包,走到歪脖子树下。始已经在种子旁边暖完了今天第一轮泥土,正把手指从泥土里抽出来。他看到星芽背着背包,在空气里写了一行字:「替我跟年说——她的荠菜籽布袋系带如果又断了,我这里还有蓝澜织的带子。上次她托根须传给我一条,我没舍得用。如果她需要就还给她。」
“你的袍子有带子吗?”星芽问。
始低头看了看自己意识体的深蓝光袍,停了一下,写道:「没有。但我不需要。心跳就是我的带子。一赫兹,一下一下,把光体系紧。」
骨阶通道在冬天比任何时候都安静。夏天通道里全是流动的金色纹路,秋天纹路变得缓慢而浓烈,冬天纹路几乎完全静止,嵌在骨阶壁面上,像一层极薄极淡极细的金色冰纹。空气干冷,没有夏天那种湿润的泥土味,没有秋天那种腐叶的甜腥味。冬天的地下三尺只有一种味道——根的味道。活的树根在冬天会分泌一层极薄的蜡质保护层,那层蜡质在干冷空气里挥发得极慢,聚在通道里形成了极淡极清极稳的木香。
星芽走下最后一级骨阶。灰雾在冬天变得更薄——不是消散,是收敛。灰雾退到了银白小树周围极小的一圈,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帐把树和树下的年围在里面。年盘膝坐在树根上,面前摆着一个骨钢碎片磨成的小火炉,火炉里烧的不是炭,是荠菜根。荠菜根在干燥后会变成极轻极蓬松的纤维状结构,烧起来没有明火,只有极稳定极持久的暗火。暗火的热度刚好够煮一壶荠菜根汤。她看到星芽从骨阶上走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蓝澜织的暗金与银白绞成的带子系在腰间,灰白色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背后,辫梢上缠着一圈极细极嫩的荠菜叶——冬天荠菜还在长,只是长得极慢,叶子比夏天更小更厚更绿。
“来了。荠菜根汤煮了一整夜。”年把火炉上的骨钢壶提起来,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星芽,一杯放在自己膝盖上。汤的颜色是极淡极清的琥珀色,表面飘着一层极薄的油光——是荠菜根本身含的微量油脂在长时间熬煮后析出来的。星芽双手捧着杯子,热意从杯壁渗进手心,和始的种子旁边泥土的温度是同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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