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清晨总是被鸟鸣唤醒的。那些不知名的鸟儿藏在屋后竹林的深处,天还没亮就开始叽叽喳喳,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清脆,像是在比赛谁的嗓门更大。晨光从山头的缝隙中慢慢透进来,先是淡淡的鱼肚白,然后是浅浅的金色,最后是漫山遍野的金黄,将整个张家沟染成一幅温暖的油画。
张峰是被鸡叫声吵醒的。隔壁王婶家的那只芦花大公鸡,每天早上准时打鸣,比闹钟还准。他躺在堂屋旁边的卧室里,盯着头顶的木梁看了好一会儿。木梁是黑色的,那是几十年烟熏火燎留下的痕迹,上面还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彤彤的,在晨光中像一串小灯笼。
这间卧室,是他小时候和爷爷一起住的。爷爷睡大床,他睡小床,中间隔着一张旧书桌。书桌上堆着他的课本和作业本,还有一盏煤油灯。村里那时候还没通电,晚上写作业就靠那盏煤油灯,灯光昏黄如豆,经常写着写着就睡着了,第二天脸上全是煤油烟熏的黑印子。爷爷每次看到都不骂他,只是叹一口气,用手巾蘸了热水,给他把脸擦干净。
张峰翻了个身,目光落在书桌上。书桌还在,课本还在,作业本还在,煤油灯也还在。一切都没有变,只是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像是一层时间的苔藓,覆盖着他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所有痕迹。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张峰的耳力极好,隔着木墙也能听到无尘子起床的声音——先是轻轻的呼吸声变了一个节奏,然后是被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他听到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看外面山上的晨雾,然后她轻轻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堂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晨光涌进来,在堂屋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梯形光斑。无尘子站在门槛内,半边身子被晨光照着,半边身子还在阴影中。她没有穿昨天那件沾了油渍的淡青色长裙,而是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她带来的换洗衣物不多,在张家沟这种地方也没什么穿道袍的必要,但她还是穿上了。也许是因为,道袍穿了几十年,穿别的衣服总觉得不自在。
她站在门槛内,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景象——石桌上还摆着昨天没来得及收走的碗筷,地上的瓜子壳和花生壳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院子角落里的那口水井上落了几片竹叶,井沿的青苔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这一切都很简陋,甚至有些寒酸,但无尘子看着这一切,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她的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清晨的雾气,一阵风吹过就会消散,但那一瞬间的美,却足以让人记住很久。
她走出院子,沿着门前的小路慢慢走着。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但她没有用灵力驱散,反而很享受这种感觉。就像张峰说的那样,这里没有灵气,只有最简单的、最纯粹的东西——泥土、露水、青草、晨风。在蜀山上太久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这些最基础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她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在古井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井水很凉,即使隔着石头也能感受到那股凉意。她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声音——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溪水从山涧流下来的哗哗声,鸟儿在树梢上的鸣叫声,远处村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这些声音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人都能听到,但无尘子听着听着,心中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这种安宁和修炼时的那种空明不同,修炼时的空明是刻意追求的状态,需要用意志力去维持;而这种安宁是自然而然的,不需要任何努力,它就自己来了。
就像……就像回家了一样。
她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村子,她才站起身,慢慢地往回走。走到小院门口的时候,她看到瑾儿也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木盆,在往里面倒水。
瑾儿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看到无尘子从外面回来,睡眼惺忪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师姐,你去哪儿了?我起来没看到你,还以为你走了呢。”
无尘子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了院子里。她没有回答瑾儿的问题,而是走到灶房里,开始生火烧水。灶房里的柴火还是昨天四叔送来的,干透了,一点就着。她用火钳夹了一根木柴伸进灶膛里,火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红晕。
瑾儿端着木盆走进灶房,舀了水,开始洗脸刷牙。她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收拾好了,然后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师姐,今天我们去哪儿?要不要去镇上赶集?我想买点布料,把堂屋的窗帘换一下。现在这个窗帘太难看了,跟我做的桌布不搭。”
无尘子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如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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