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儿没有闲着,她拿着一把扫帚从堂屋开始扫起,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扫帚一扫就扬起一阵灰尘,呛得她直咳嗽。她赶紧从双肩包里翻出两个口罩,自己戴一个,另一个扔给无尘子。无尘子看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口罩,犹豫了一秒钟,还是戴上了。两个女人一人在堂屋,一人在厨房,开始了大扫除。
堂屋不大,二三十个平方,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上落满了灰尘,厚得可以在上面用手指写字。瑾儿找了一块抹布,去院子里的水井打了一桶水,将抹布浸湿,拧干,开始一张一张地擦。八仙桌的四条腿上雕着简单的花纹,积年的灰尘藏在花纹的凹槽里,要用手指裹着抹布一点一点地抠,很费功夫。但她做得非常认真,因为她知道,这张桌子以后就是峰哥和师姐吃饭的地方,她不能让它脏兮兮的。
无尘子在厨房里忙碌。厨房是农村老式的那种土灶,灶台是用泥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底积了一层厚厚的锅灰,用铲子刮了半天才刮干净。灶膛里还有上一次烧火时留下的灰烬,用手一碰就碎成了粉末。她蹲在灶膛前,用手将那些灰烬一点一点地掏出来,装进一个破旧的铁桶里。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沾上黑色的灰烬,对比格外鲜明。她掏完灰烬之后,又去检查了水缸、米缸、油盐罐子——水缸是空的,缸底裂了一道缝;米缸也是空的,里面有一股霉味;油盐罐子倒是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早就变质了,不能用了。
无尘子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她将这些需要更换、添置的东西一一记在心里,等忙完这一阵再去村里买。她虽然从小在蜀山长大,但她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知道人间的生活是怎么过的,知道油盐酱醋茶这些琐碎的东西对于一个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家”,不是一栋房子,不是一张床,不是一口锅。家是这些琐碎的、平凡的、不起眼的东西堆在一起,加上一些烟火气,加上一些人情味,再加上几个愿意在一起过日子的人,才能称之为“家”。
无尘子一边收拾厨房,一边想着这些事情。她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丝淡淡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容。
院子里的活儿干了大半个上午,张峰从房顶上下来,整个人灰头土脸的,身上沾满了灰尘和瓦片的碎屑。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去院子角落的水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手和脸,然后站在院子里打量着自己一上午的成果——屋顶上的瓦片整整齐齐,该换的都换了,该补的也都补了,至少不会再漏水了。虽然他的手工不算精湛,换上去的瓦片有些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个完整的屋顶了。
他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农村妇女特有的麻利和爽快。紧接着,院门被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端着一个竹编的簸箕走了进来。
王婶,张峰家的邻居,张峰小的时候,没少祸害王婶家的鸡鸭猫狗,两家人只隔着一道矮墙。张峰小的时候,父母农忙没时间管他,经常把他寄放在王婶家,王婶给他做饭、哄他睡觉、帮他洗衣服,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也差不了多少。后来张峰去了蜀山,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王婶有时候会到他家院子里坐坐,帮他看看房子有没有漏水,有没有被白蚁蛀了,像个母亲一样操心着这些琐碎的事情。
王婶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脸上的皮肤被山里的风吹得有些粗糙,但五官底子很好,年轻时应该也是一个美人。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但从她走进院子时那麻利的身手和爽快的笑容来看,她的心情显然是很好的。
“疯子!”王婶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湘西女人特有的泼辣和直爽,“老远就看到你家屋顶上有人,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跑你家偷瓦片呢,仔细一看是你!啥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张峰转过身,看到王婶那张熟悉的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这个笑容和他平时的那种淡笑不同,平时的笑是礼貌的、距离感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但这个笑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温度,带着回忆,带着一种只有在家乡才能感受到的亲切。
“王婶。”张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亮,“今天早上刚到。没来得及打招呼,你别见怪。”
王婶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张峰,眼中满是慈爱和心疼。她的手在张峰的手臂上拍了拍,感觉到了那硬邦邦的肌肉,不由得感叹道:“瘦了。在山上修炼是不是不吃饭?你看看你这胳膊,虽然结实,但太细了。你小时候王婶给你做的红烧肉,你一个人能吃三大碗,那时候多壮实啊。”
张峰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确实瘦了,但不是在山上修炼饿的,而是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太多,耗费的心神太大,身体虽然还在,精神上却一直在消耗。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这些东西跟王婶说不着。王婶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修炼、战斗、上古妖兽、九菊一派这些东西,她的世界里只有天气好不好、庄稼长得怎么样、村里谁家的娃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老人又住院了。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这两个世界并不是对立的——它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不同侧面,如同同一座山的阳面和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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