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山坡上,有两座坟墓。
一座是爷爷的,一座是父母合葬的。
两座坟墓并排而立,面向东南,正对着村口那条出山的路。这是爷爷生前提的要求——把他和儿子的坟都埋在面向出山路的方向,这样他就能看着儿子和孙子离开,也能看着他们回来。
张峰站在两座坟前,沉默了许久。
晨风吹过山坡,吹动他束在脑后的长发,吹动他深色衣裤的衣角。他的目光从爷爷的墓碑上移到父母的墓碑上,又从父母的墓碑上移回爷爷的墓碑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那些铭文,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无尘子和瑾儿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他。她们知道,这是张峰和亲人之间的事情,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插足。
片刻后,张峰动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拂去爷爷墓碑上的灰尘。他没有用灵力去清理,因为他觉得,用灵力清理是对爷爷的不敬。爷爷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他的手是粗糙的,他的衣服是破旧的,他的生活是艰苦的。用灵力这种超凡脱俗的东西来清理他的墓碑,反而显得不够真诚。
灰尘清理完后,他又开始清理坟头上的杂草。那些野草的根扎得很深,有些已经深深地扎进了坟包的泥土中,用手拔非常费力。张峰没有用灵力,也没有用工具,就用手一根一根地拔。野草的茎叶上有细小的锯齿,割在手上生疼,他的手指很快就布满了细小的伤口,但他没有停下来,一根一根地拔,一把一把地扔到旁边,清理完一个角落再清理下一个角落。
无尘子看着他手上的伤口,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知道,这是张峰的坚持,是他对亲人的愧疚和补偿。他不能为爷爷送终,不能为父母送终,这些伤口在他的心里比手上的伤口深千倍万倍。如果他能在肉体上感受到一些疼痛,或许心里就能好受一些。
瑾儿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她不是矫情的人,在蜀山上修炼的时候受过的伤比这重多了,从来没哭过。但此刻,看着张峰那双布满细小伤口、沾满泥土和草汁的手,她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然后转回来,走到张峰身边,蹲下来,也开始用手拔草。
无尘子也蹲了下来,三人一起动手,拔草的速度快了许多。瑾儿一边拔草一边偷偷看张峰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深的、沉甸甸的思念和愧疚。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两座坟头上的杂草终于清理干净了。坟包重新露出了本来的形状——两个拱形的土包,上面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泥土,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从瑾儿背的双肩包里取出三炷香,三根蜡烛,还有一些纸钱。香是他在香港的时候就买好的,蜡烛也是,纸钱也是。他一直带着这些东西,本来打算在香港的事情办完之后就回湘西,没想到香港的事情比预想的复杂得多,拖了好几天才回来。
张峰将蜡烛插在墓碑前的祭台上,用打火机点燃。烛火在晨风中摇曳了几下,然后稳定了下来,发出橘黄色的光芒。他将三炷香并在一起,用烛火点燃,香头燃起红色的火星,淡淡的青烟从香头上升起,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弯曲的轨迹。他将香插在祭台上的香炉里——那香炉是铁铸的,已经锈迹斑斑,但还能用。
然后,张峰退后一步,双膝跪地,跪在爷爷的坟前。
无尘子在他身边跪了下来,瑾儿也跪了下来。三个人并排跪在两座坟前,背对着初升的太阳,面朝着两块青石墓碑。阳光从他们的身后照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墓碑前的土地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三条黑色的河流,流向远方。
张峰直起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爷爷的墓碑,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说给爷爷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爷爷,父亲,母亲。”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回来了。”
晨风吹过山坡,吹动坟前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被清理干净的坟包上,偶尔有一两根漏网的野草从泥土中冒出头来,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张峰深深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泥土上,沾上了深褐色的土渍。无尘子和瑾儿也跟着磕了三个头,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一样。瑾儿的眼睛里还含着泪光,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因为她觉得在峰哥的爷爷和父母面前哭,太不庄重了。
张峰直起身,目光从爷爷的墓碑移到父母的墓碑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中有释然,有愧疚,有一种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终于找到归宿的平静。
“爷爷,父亲,母亲,从此以后,我们将陪着你们,哪里也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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