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赵昌荣急了。他知道顾夜沉不是在虚张声势。如果地铁规划真的生变，这块地的价值将大打折扣，到时候别说六四分成，能找到接盘侠就不错了。林薇提出的方案，虽然让他肉痛，但确实是目前最能保障利益、规避风险的选择。他死死盯着林薇，眼神像是要吃了她，最终却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下。
「……细节，可以再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接下来的谈判，节奏完全被林薇和顾夜沉掌控。林薇负责精准打击对方要害，提出建设性方案；顾夜沉则在关键时刻施加压力，一锤定音。两人之间甚至没有过多的语言交流，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将赵昌荣团队逼得节节败退。
在讨论到某个技术性条款时，顾夜沉习惯性地去拿桌上的咖啡杯，他的手伸向通常放置杯子的位置——右上角四十五度，距离桌沿十五厘米。
然而，这一次，他的指尖落空了。
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顾夜沉的动作微微一顿。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她的记忆里，前九十八次循环，顾夜沉的咖啡杯在这个时间点，这个位置，从未缺席过。是负责会议服务的助理疏忽了？还是……
就在这时，一名助理似乎才反应过来，慌忙将一杯刚刚煮好、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到了顾夜沉手边——位置，却是正右侧。
一个极其微小的偏差。
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这个由精确数据构成的循环囚笼里，任何偏离“剧本”的细节，都像夜空中骤然亮起的火星，刺眼无比。
顾夜沉的视线在那杯咖啡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到了林薇的脸上。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审视或戏谑，而是变成了一种锐利的、几乎要穿透她灵魂的洞察。他没有说话，但那目光仿佛在问：「你做了什么？」
林薇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迎上他的目光，桌下的手指，敲击的节奏悄然加快了一丝。是她植入的程序开始起作用了吗？已经开始干扰到这个循环世界最基础的“场景渲染”了？
谈判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最终，双方达成了初步意向，基本按照林薇提出的框架，昌荣以土地入股，占股28%，细节留待后续敲定。赵昌荣几乎是灰头土脸地带着人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薇和顾夜沉。
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夜沉没有起身，他靠在椅背上，重新拿起那杯被放错了位置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薇。
「看来，」他放下咖啡杯，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今天的状态，很好。」
林薇的心脏微微收紧。她知道，她的表现，尤其是最后那个咖啡杯的“意外”，已经引起了他最深的怀疑。
「只是不想再重复无用的挣扎。」她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无用的挣扎？」顾夜沉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所以，你现在找到了‘有用’的方法？」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林薇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俯身，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将她禁锢在座椅和他的身体之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
「林薇，我很好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磁性，「你刚才的表现，是终于厌倦了扮演楚楚可怜的小白兔，打算亮出爪子了？还是说……你觉得，换一种攻略方式，会更有效？」
他的话语如同毒刺，试图扎穿她刚刚建立起来的防御。
林薇抬起头，近距离地迎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那片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墨色里，她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力压抑的、属于“顾夜沉”本身的困惑与动荡。是无效指令也开始对他的“意识投影”产生影响了么？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推开他，而是用指尖，极轻、极快地，在他撑在扶左手的手背上，敲击了三下。
长、短、长。
1、0、1。
然后，她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反问：
「顾夜沉，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有些事情，好像……‘卡’了一下？」
林薇那句轻飘飘的、带着某种微妙暗示的反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夜沉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涟漪。
「卡」了一下？
这个词，精准地戳中了他从今天清晨开始就隐隐感觉到的那一丝不协调。
那杯放错了位置的咖啡……
谈判时，林薇一反常态、精准得可怕的商业洞察力……
还有此刻，她指尖残留在他手背上的、那转瞬即逝却带着特定韵律的触感……
长、短、长。
一个简单的节奏，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铁锈封死的锁孔，引发一阵尖锐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刺痛。
「呃！」顾夜沉闷哼一声，猛地收回撑在轮椅上的手，捂住了突然剧痛起来的额头。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会议室奢华的装潢仿佛融化成了粘稠的色块，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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