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不找回去的办法了。这个消息在几个人中间传开的时候,没有人大惊小怪,没有人追问为什么,甚至没有人多说什么。
顾小兰听了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豆子递给他,让他帮忙剥完。柳青妍织布的手连停都没停,梭子从左手飞到右手,又从右手飞回左手。苏羽在算账,听到这个消息时毛笔在竹简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个小点,他用手指抹了抹,继续算。顾晓婷看了赵远一眼,点了点头,就那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磨剑。
庄子正在晒太阳,听到林默涵说这话时眼睛都没睁开,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赵远蹲在院子里剥豆子,剥得很慢,一颗一颗,把坏掉的挑出来扔给鸡。美乐蹲在他旁边等着吃豆子里的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像等待开饭的食客。
日子照旧过。没有因为赵远的决定变快或变慢。
赵远把后山的石头一块一块搬下来,铺在院子里,铺了一条小路。从庄子的门口一直铺到村口,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白色的蛇。那些刻了字的石头朝上,晴天被太阳晒着,雨天被雨水淋着,人们从上面走来走去,踩来踩去,字迹渐渐模糊了。赵远看着那些越来越模糊的字迹,没有心疼,早就不心疼了。石头本来就是用来踩的,字刻上去本来就是要模糊的,没有什么是永远清晰的,也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
庄子有一天从那条石头路上走过,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头,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字——回。只剩半边了,另一边被踩得看不清了。庄子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走进屋里,抱着小黑出来,继续晒太阳。
顾小兰有一回也注意到了那些字,蹲下来仔细辨认了半天,认出几个——“周越”“回家”“对不起”。她没问赵远这些字是什么意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跑回屋里拿了一根棒棒糖出来,塞给赵远。赵远看着那根棒棒糖愣了半天,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很甜。
他含着棒棒糖蹲在院子里继续剥豆子。美乐歪着头看他,不明白这个人类怎么吃起猫粮了。
赵远开始跟苏羽学算账。他以前是学物理的,算账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但他学的不是算账,是记账的方法——苏羽用竹简和毛笔,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分门别类,收支平衡,月末结算,比赵远在大学里见过的一些财务系统还严谨。
“你这、这套方法,是、是自己想的?”赵远问。
苏羽摇头:“是、是跟涵哥学的。涵哥说,这叫复、复式记账法。”
赵远看了林默涵一眼。林默涵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柴块应声裂开,动作干净利落。赵远忽然笑了,他想起自己在研究生宿舍里打游戏的日子,那时候跟他组队的一个ID叫“默然无声”——话少,技术好,从来不骂队友。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林默涵,但他希望是。
赵远开始跟柳青妍学织布。他不是为了学一门手艺,是为了找点事做,让手和脑子都闲不下来,一闲下来就会想那些有的没的。他学得不好,织出来的布歪歪扭扭,经纬线松紧不一,用手一扯就变形了。柳青妍耐心地教他,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不急不躁,温温柔柔的。苏羽有时候在旁边看着,看赵远笨手笨脚地穿线、打结、踩织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也有人跟他当年一样笨。
赵远开始跟张三学编筐。这个他学得快,手指灵活,力道均匀,编出来的筐圆溜溜的,比张三编的还周正。张三看着那个筐直咂嘴:“你以前学过?”赵远说没有,第一次编。张三不信,非让他再编一个。赵远又编了一个,比第一个还周正,张三服了。
赵远把编好的筐送给顾小兰装药草,顾小兰高兴得抱着筐转了好几圈,美乐蹲在旁边看她的高兴劲儿,莫名其妙地跟着叫了一声。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赵远的脸上渐渐有了笑。不是刚来时那种勉强的、带着苦涩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他开始主动跟人说话了,开始开玩笑——虽然笑话都很冷,能把人冻得打哆嗦。但他在试,在学着怎么做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再被过去拖着走的人。
有一天傍晚,赵远坐在溪边,看着水里的石头。美乐又趴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和流水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赵远没有看那些石头,他在看夕阳,看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又从橘红色慢慢褪成淡紫色,最后一切都沉入暗蓝的天幕里。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一颗,然后又是几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赵远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夏天的晚上躺在奶奶家的院子里看星星。奶奶指着银河告诉他那是牛郎织女,那是北斗七星,那是北极星。他的手一直指着天空,指了很久。那时候他以为星空是永恒不变的,现在他知道星星也在动,只是太慢了,人的一辈子都看不到它们明显的变化。看不到它们动,不代表它们没动。
就像有些东西,看不见了,不代表不存在。
赵远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石头,很小,巴掌大,上面只刻了一个字——越。那是周越名字里的一个字,是他从那个坟头带回来的,一直带在身上。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它轻轻放进了溪水里。
石头沉下去了,慢悠悠地,晃晃悠悠地,落在水底其他石头之间。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一圈一圈的涟漪扩散开来,碰到岸边又荡回来,搅碎了水面上月亮的倒影。
美乐被惊醒了,抬起头四处看了看,然后跳下石头,在赵远脚边蹭了蹭,又跑回去了,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梅花印在赵远脚边的石头上。
赵远看着那些梅花印,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庄子家的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像是黑夜里一只温柔的眼睛。
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熟悉而亲切——是顾小兰在叽叽喳喳,是苏羽结结巴巴地搭腔,是柳青妍轻声的笑,是林默涵低沉而平稳的回应,是顾晓婷偶尔插一句冷冰冰的点评,还有一个慵懒的、慢悠悠的、谁都不太听得懂的腔调——庄子在说梦话,大概又梦见他那只蝴蝶了。
赵远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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