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 迷途的燕子，归巢的灯
小丫住进渡人坊的第三天，她开始想家了。不是偶尔想，是一直想。坐在门槛上想，蹲在井边想，躺在枕头下面压着陶哨想。她想她家的屋檐，屋檐下有一个燕子的泥巢，每年春天燕子飞回来，在巢里生蛋，孵出小燕子，小燕子张着黄黄的嘴巴，叽叽喳喳叫。她想她家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夏天开花，红得像火，秋天结果，裂开嘴露出红红的籽。她想她家的灶房，灶台上有一口铁锅，娘在锅里炒菜，滋啦滋啦响，香味飘满整个院子。她想她爹，她爹会吹口哨，吹的是《小燕子》，吹完了问她，好听吗？她说好听。她爹说，你长大了也会吹。她没长大就死了。
小丫是病死的。七岁那年的冬天，咳嗽，咳了一个月，药吃了好多，不见好。咳着咳着，就没气了。她爹抱着她哭了三天三夜，她娘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她看着他们哭，想说话，说不出来。她飘起来，飘到屋顶，飘到天上，飘走了。飘了很久，找不到回家的路。她不知道她爹还在不在，她娘还在不在，石榴树还在不在，燕子的泥巢还在不在。
小石头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哭。“小丫，你别哭了。你吹哨子，燕子听到了，会带你回家的。”小丫摇摇头。“我吹过了。啾啾啾，像燕子叫。但燕子没来。它们不认得我了。我死了，身上有味了，燕子认不出了。”
小石头想了想。“那我们去井里看看。阿毛在井里留了影子。你对着影子说话，阿毛听到了，会帮你的。”
小丫趴在井沿上，往井里看。井水很深，很暗，但她看到了阿毛的脸。七岁的男孩，黑头发，黑眼睛，歪着嘴，像是在笑。她对着井里的影子喊：“阿毛，我想回家。我找不到路了。你能帮帮我吗？”井水晃了晃，阿毛的影子也晃了晃，像是在点头。然后，影子开口说话了。不是声音，是字。水面上浮出两个字——“等着”。
小丫等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巷口出现了一个人。不是活人，是亡魂。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破旧的短褂，脸上有泪痕。他站在门口，看着小丫。小丫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很久很久。然后男人开口：“丫丫，是你吗？”小丫的眼泪流下来了。“爹……你怎么也死了？”
男人走过来，伸出手，想摸摸小丫的脸。手从小丫脸上穿了过去。他收回手，笑了笑。“丫丫，你走了以后，爹每天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三年后，你娘也走了。我一个人，又撑了几年，撑不住了。就来找你了。找了好久，找不到。昨天夜里，听到哨子声，啾啾啾，像你小时候吹的。我就走过来了。”
小丫扑进爹的怀里。这一次，没有穿过去。爹抱住了她，她抱住了爹。都是亡魂，能抱到了。爹的眼泪滴在她头上。“丫丫，你胖了。”小丫摇头。“瘦了。死了七年了，能不瘦吗？”
爹笑了。“瘦了好。瘦了爹也能抱动。”他抱着小丫，抱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看着小丫的脸。“丫丫，你娘也在找你。她比我早走两年，到处飘。她说，找不到了就不回去。我找到你了，我回去告诉她。她听到了，也会来的。”
小丫拉着爹的手。“爹，你别走。你住这里。渡人坊能住。有地方睡，有饭吃。小石头在，黑在，小怕在。大家都在。”爹看着渡人坊，看着碑，看着灯笼，看着那些光。他点点头。“好。爹住这里。等你娘来。”
那天晚上，爹睡在小丫隔壁的厢房里。枕头下面压着阿笛的笛子、阿偶的布娃娃、阿鼓的拨浪鼓。他睡不着，摸着那些东西。笛子吹不响，布娃娃软软的，拨浪鼓咚咚响。他摇着拨浪鼓，想起了小丫小时候。他坐在床边，摇着拨浪鼓，咚咚咚，小丫躺在床上，笑着，不哭，睡着了。现在他躺在床边，摇着拨浪鼓，咚咚咚，小丫不在身边。但他知道她在隔壁，睡得很好。
第二天，爹开始学东西。他学写字，写“丫”字，写了一整天，写了好几页纸，歪歪扭扭的，和小丫写得一样丑。他学走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来。他学跑步，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响。他学看路，走到巷口，看着路的方向。路很长，通向很远的地方。他的家在那个方向，小丫娘的也在那个方向。
小石头教他。“你学会了，你回去告诉你娘。她听到你学会了，就知道你也在这里。”
爹学得很快。他急着要回去告诉小丫的娘，他找到小丫了。他学会了一样，就在碑上刻一个记号。刻满了五行，就对小石头说，我够了，我要回去告诉她。小石头给他指了路，沿着阿毛留下的路标，走三天三夜，就能到小丫娘在的地方。
爹走了。他走了三天三夜，找到了小丫的娘。娘在一条河边站着，看着水里的倒影。她也在想小丫，想她爹，想家。爹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丫丫找到了。在渡人坊。她长大了，七岁了，没长高。但她学会了吹哨子，学会了写字，学会了哭。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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