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一声轻响。
大管家屏住呼吸，挑开火漆。
信封里抽出来的，是带着京城贡纸暗纹的雪白宣纸。
老太爷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满脸惬意。
底下分坐两排的族老们，一个个放下茶碗，挺直腰板，竖起耳朵。
之前县里通报说，有个叫杨宪的冷血酷吏，要来查隐田，大家心里多少有点发虚。
但现在，京城那棵大树的回信到了。
“管家，大点声。”
黑胖的二太爷摸了摸大拇指上的金扳指，笑骂道：“让大家都听听，咱们这位首辅恩相，给咱们送什么锦囊妙计来了。”
“是不是让咱们随便指两块烂泥地，给钦差交差？”
众人发出一阵低笑。
管家也跟着赔笑，清了清嗓子，把纸页举到油灯下。
“见字如面。”
“定远祖田之事，干系极大，不容半分差池……”
老太爷微微颔首，闭着眼睛哼起了曲儿。
管家接着往下念。
“今皇上彻查天下隐田，钦差杨宪带队亲赴淮西。”
“尔等接信之日，须即刻开祠堂，聚全族。”
“将家中历年真实账册、藏起来的鱼鳞册，连同这些年暗中圈占的隐田地契，悉数装车。”
“务必在杨宪入城之日，全族出城十里，主动相迎！”
“一亩不留，全数交归国库！”
管家的声音越来越抖。
念到后面，嗓子全哑了。
偌大的宗祠正堂，一下没了声。
铜炉里的檀香烧出轻响。
老太爷猛地睁开眼。
他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不敢相信，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砰！”
老太爷一把抓起手边的极品汝窑茶盏，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碎瓷片混着滚烫茶水飞溅开来，溅了管家一裤腿。
“你念的什么混账东西！”
老太爷的声音嘶哑：“拿过来！老夫自己念！”
管家吓得连滚带爬凑上前，双手把那张薄薄的宣纸递过去。
老太爷一把夺过信纸，凑在油灯下一行一行地看。
他年纪大，眼神不好，看得十分吃力，念得很慢。
每念出一段，他脸上的皮肉就抖一下。
直到最后一句“违令者，无需朝廷动手，就地家法打死”，他眼前发黑，险些从太师椅上栽下去。
“反了！反了！”
老太爷死死攥着那张纸，把它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几案上。
“养不熟的白眼狼！”
随着这句话，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全交出去？”
黑胖的二太爷霍然起身，肥大的巴掌拍在大腿上。
“他李善长上下嘴唇一碰，说得倒轻巧！”
“上万亩良田啊！”
“那是咱们李家几代人，一分一毫从那些泥腿子手里抠出来的！”
“他一句话，让咱们倾家荡产？”
“就是！”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族老跟着站起来，扯开嗓子吼道：“当年他要去投奔朱元璋那个红巾军，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是谁担着全族落地开花的风险放他去的？”
“红巾军当时缺粮缺钱，咱们同宗兄弟勒紧裤腰带，省出银钱来供他辅佐新主。”
“要不是咱们这些同宗兄弟撑着他，他哪里有今天封侯拜相的风光！”
“如今倒好！”
“没有咱们定远李家在后头给他撑场子、出银钱，他能在京城里大手大脚地拉拢官员？”
“他能在朝堂上坐稳百官之首的位子？”
众人越骂越起劲。
一想到那上万亩土地要交出去，他们眼珠子都红了。
这定远县的天，是李家的天。
地里的出产，是他们碗里的肉。
谁敢动他们的肉，就是要他们的命。
“老太爷，这事儿绝对不能听相爷的。”
二太爷喘着粗气，眼睛赤红：“他李善长在京城当他的太平宰相，锦衣玉食，自然不心疼这几亩乡下的烂泥地。”
“可咱们几百口子人指望什么活？”
“交了田，咱们以后喝西北风吗？”
“对！”
“他这是拿咱们全族的肉，去填当今圣上的胃口，好保住他自己头顶上那顶乌纱帽！”
就在群情激愤的时候。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干瘦族老犹豫半晌，还是站了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虚。
“各位兄弟，老太爷……相爷这信里，口气严厉得不寻常啊。”
干瘦族老环顾四周，硬着头皮说道：“相爷是什么人？那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
“他既然让咱们一亩不留地交出去，肯定是京城里出了咱们不知道的大事。”
堂内的骂声停了一瞬。
几双凶狠的眼睛盯住了他。
干瘦族老擦了擦额头冷汗，继续劝道：“相爷信里不是说了吗，只要他还在，李家就在。”
“土地没了，凭相爷的权势，过几年风头过去，咱们再想办法兼并回来就是了。”
“何必为了这些死物，违逆相爷，去触朝廷钦差的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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