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李善长府的书房里,灯火压得很低。
上好的檀香在铜炉里燃着,香灰落了一层,屋里却没人觉得清净。
胡惟庸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官靴踩得极重。
书案后,李善长披着一件宽松鹤氅,手里捏着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往小茶杯里注水。
水线落进杯中。
细响一声接一声。
胡惟庸终于忍不住了。
“恩相,您怎么还坐得住!”
他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在书案上,压低声音道:“杨宪那条疯狗已经咬下去了!准备去淮西的清查队伍,全是从山西调来的生面孔,油盐不进。”
“更要命的是,格物院那套见鬼的数格法,已经教给了那些账房。”
胡惟庸越说越急,额头上沁出冷汗。
“不只数格法。”
“还有测绳、标杆、三角测绘法,甚至听说连火囊云霄辇都要用上,从天上画鸟瞰图。”
“那些法子太邪门了!”
“不管多偏僻的山沟,多扭曲的边角地,都能把亩数抠出来。”
“以前底下人糊弄上头的障眼法,全废了!”
李善长眼皮都没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算就算了。”
“天下田亩,本就该查个水落石出。”
胡惟庸急得一掌拍在桌沿上。
“查别人可以,查到定远县怎么办!”
“恩相,您和我在京城里,名下的确干干净净,没有一亩隐田。就算皇上查个底朝天,咱们也是忠臣。”
“可老家呢?”
“定远县的李氏宗族,胡氏宗族!”
“这些年借着您和我在朝堂上的威风,他们在地方上捞了多少好处?兼并了多少土地?”
胡惟庸凑近半寸,死死盯着李善长的眼睛。
“那不是几百亩的小数目。”
“那是成千上万亩的良田!”
“全是瞒报的隐田!”
“杨宪的人一旦进了定远县,根本不用细查,一扒皮全得露馅。”
“这是要绝咱们的根啊!”
李善长终于放下了紫砂壶。
他抬起头,浑浊老眼里冷光一现。
“绝咱们的根?”
李善长冷笑。
“老夫看,是你自己把根长错了地方。”
胡惟庸一愣。
“恩相这是何意?”
“家族子弟,乡间宗族,那不是咱们在朝堂站稳脚跟的根基吗?”
“没有他们撑场面、送金银,咱们怎么笼络百官?怎么维持淮西第一大党的局面?”
“如今杨宪要动咱们的本钱,咱们必须在朝堂上发力,把这把火压下去!”
胡惟庸声音更低。
“定远是咱们的地盘。”
“只要咱们透个话,地方上随便造出点乱子,或者让那些清查官吏路上遇个响马……”
“蠢货!”
李善长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茶杯震翻,茶水顺着桌面流到胡惟庸手边。
胡惟庸的手指顿住了。
李善长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冷硬。
“你想死,别拉着老夫垫背!”
“派人截杀钦差?”
“阻挠皇上的平天下大计?”
“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皇上砍?”
胡惟庸被骂得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那怎么办?”
“就眼睁睁看着杨宪把屠刀架在咱们两家老太爷的脖子上?”
李善长冷冷看了他一眼。
“几天前,老夫已经给定远县李氏宗祠送了一封亲笔信。”
胡惟庸赶紧问:“信?”
“您教他们怎么藏账本了?”
“还是教他们怎么对付清查队伍?”
李善长盯着胡惟庸,道:“老夫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无论调查队哪天到,李氏一族必须主动迎出城外。”
“把历年来所有真实账册、藏起来的鱼鳞图册,连同这些年巧取豪夺来的隐田地契,全部装车。”
“一亩不留,交到杨宪的人手里。”
胡惟庸僵在原地。
他瞪大眼睛看着李善长,嘴唇动了两下。
“交出去?”
“主动交?”
胡惟庸声音陡然拔高。
“恩相,您疯了!”
“那是咱们两家几代人攒下的基业!”
“那么多肥田,您一句话就让宗族全吐出来?”
“族老们会指着您的脊梁骨骂娘的!”
“他们敢!”
李善长霍然起身。
宽松鹤氅罩在身上,他整个人却压得胡惟庸不敢抬头。
“你真当老夫舍得族人舍弃那万亩良田?”
“你真当老夫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圣人?”
李善长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写信那天早上,老夫进了一趟宫。”
“没走正门,从神武门递的牌子。”
“原本,老夫是想着劝诫一下皇上,稍缓丈量田亩之事。”
胡惟庸立刻安静下来。
李善长睁开眼。
那双老眼里,压着几分后怕。
“老夫进去时,看到皇上在谨身殿外头。”
“他没批折子,也没见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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