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克番嘴唇发抖,两眼通红,死死盯着那块盖在水田图纸上的玻璃板。
几百年的几何学积淀,欧几里得的荣光,就这么被一块画满方格的透明片压得粉碎。
不需要繁琐的公式。
不需要惊人的心算天赋。
只要是个没眼疾、会数数的账房,花半刻钟,就能得出比他还精准的答案。
克番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响,猛地抓住沈老兄的袖子。
“沈老兄!问他!快问他!”
“这种把复杂算式变成笨法子的手段,是谁想出来的?是你们大明皇帝吗?还是哪位官员?”
“他在哪?我要见他!”
沈老兄也被这诡异的“数格法”震得头皮发麻。
他在商海沉浮大半辈子,太清楚这种能快速核算不规则田亩的方法,对朝廷清查隐田意味着什么。
豪强藏在山沟、水渠、林地边角里的田,过去最怕量不清。
现在,一块玻璃板压上去,藏不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赶紧把克番的话翻成官话,恭恭敬敬地向刘渊然请教。
刘渊然从旁边拿来一块细棉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那块玻璃板。
“不是什么官员。”
他语气平淡,连头都没抬。
“这法子,是大皇子殿下的师父教给殿下的。”
“殿下看我们格物院核算器械体积太费事,就顺手传给了我们。”
沈老兄翻译过去。
克番当场僵住。
大皇子的师父?
教导皇太子的帝师?
不对。
克番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种级别的算学天才,哪怕只是随口指点,也该是一套宏大的理论。
怎么会想出“数格子”这种粗暴到近乎无赖,却又让人完全没办法反驳的法子?
“那……那格物院里的这些器械呢?”
克番指着远处的巨大玻璃暖房,声音开始发颤。
“水泥、飞天的巨球,还有那看到微虫的透镜,也是你们一起琢磨出来的?”
刘渊然擦玻璃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那张高冷清瘦的脸上,多了几分压不住的狂热。
“格物院?”
刘渊然嗤笑一声。
“贫道和院里的匠人们,不过是跟在人家身后捡些残篇散页的庸才罢了。”
“院里十之八九的物件,都是那位世外高人随手点出来的东西。”
“我们捡过来,稍加拼凑完善,便成了外人眼中的神物。”
沈老兄把这话翻译完,自己先打了个冷战。
克番更是站在原地,半晌没有眨眼。
随手点出来的东西,造就了这个格物院?
“上帝啊……”
克番下意识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那大门口那个种牛痘的方法呢?”
“那种能抵抗死神镰刀的奇迹,也是他教的?”
“他不仅是大工匠,还是伟大的医师?”
刘渊然听完转述,微微颔首。
“种牛痘,不过是防天花一种疾病。”
“高人真正的慈悲,远不止于此。”
刘渊然转过身,看向窗外灰蒙蒙的京城天空,声音沉了下来。
“如今,那位高人正亲自教导五皇子殿下。”
“他在传授两门绝学。”
“一门叫杂交技术。”
“能让一株水稻的产量翻上一倍,甚至两倍。”
“若是大成,大明将再无饥馑,天下穷苦人都能端起填满白米的饭碗。”
“另一门,叫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
沈老兄听得直挠头。
这词实在太古怪。
“道长,这是什么药王谷的偏门医派?”
刘渊然瞥了他一眼,眼神极亮。
“这不是医派!”
“高人怜悯天下医馆太贵,穷苦百姓看不起病,只能硬熬到死。”
“赤脚医生,就是用最简单的法子,把漫山遍野最便宜的草药编纂成册。”
“让那些识得几个字的农民、樵夫、村妇,学上两三个月就能看懂。”
“能治最常见的头疼脑热,外伤风寒。”
“这是要让大明最底层的百姓,在田埂上摔断了腿,在破屋里染了病,也能找得到药,保得住命。”
偏殿安静下来。
几个还在收拾考卷的账房和小吏,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看着刘渊然,眼神变得敬畏。
克番听完翻译,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
让水稻产量翻倍。
那是掌握生命的权柄。
让底层百姓都能自己治病。
那等于砸开天下医者的高门,把原本被少数人攥在手里的医术,直接送到泥腿子手上。
在西方,任何一项技术,一门手艺,甚至如何配制好喝的麦酒,都被行会和贵族死死攥住。
那是他们剥削农奴、积累金币的法宝。
可这位大明的高人呢?
他竟然把这些东西往天下人手里送。
“他不赚钱吗?”
克番结结巴巴地问道,满脸困惑。
“他不怕别人学会了,取代他的地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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