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正是这个念头，让他的手在撑住桌沿的时候又一次不自觉地开始轻微地颤抖。他竭力维持着脸上的阴沉和冷硬，但指尖的哆嗦骗不了自己。他怕了。真的怕了！！！
他不是怕这几十万军队可能在他的指挥下全军覆没，他是怕那支军队冲进城来之后，会对他和他手下的这些人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帝国陆军自登陆以来，在这片土地上做了什么！！！
一路上从沪上到金陵，但凡是他们经过的集镇和城池，没有被祸害的几乎没有。烧杀抢掠那都是最基本的，都不用刻意下令，下面的兵自己就会干。从华北到江南，这一路的城池乡村，哪一座没有被他们烧过？？？
哪一处的仓库和民居没有被他们翻个底朝天？银元、法币、首饰、粮食、牲口，能抢的全抢，带不走的就烧，跑不掉的就被他们抓住，壮男拉去当劳工，女人拖到据点里糟蹋，老人和孩子杀掉取乐。这些事松井石根全都知道，他从来没当回事。帝国军人在占领区发点财算什么？他觉得这不过是胜利者应得的犒赏罢了！！！
但更过分的是虐杀。如果说抢东西还算战争的一部分，那他们后来在金陵城里干的那些事，就已经连战争的边都沾不上了。他曾经在城破之后的第二天，坐着指挥车沿着中华门外的城墙根转了一圈！！！
他看到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和刀痕，看到路上东一具西一具的尸体，看到一群士兵正围着一棵大树笑嘻嘻地讨论着什么。他停下车走过去一看，那棵树的枝干上钉着好几具婴儿的尸体，铁钉从婴儿的手掌和脚掌穿过，把它们像挂腊肉一样挂在树杈上！！！
那些士兵在比较谁的钉子钉得正、谁的婴儿挂得高。他们看到松井石根走过来，笑得更大声了，以为司令官会夸他们。松井石根当时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觉得这些兵做得有些过了，但他没有制止！！！
过了就过了吧，他心里想，反正支那人迟早都要杀的。现在想来，他当时皱的那一下眉头，已经是他这辈子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所表达过的最大限度的慈悲了！！！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副官跟他汇报说，城里的屠杀已经进行了两天多，被他们杀掉的平民和俘虏加起来快十万人了，光是被砍掉脑袋堆在江边的就有一两万。城里现在已经是尸横遍野，空气里全是腐臭味，有些街道根本走不进去，脚一踩下去全是血水和烂肉。他听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叮嘱副官明天去催一催工兵，把江边那些尸体赶紧挖坑埋了，免得开春之后闹瘟疫。他说这话的时候，连一丝一毫的负罪感都没有。可今天，当救国军真的杀到金陵城外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到了一股从脊梁骨往上蹿的寒意。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现在时候到了。
他们在金陵城犯下的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足够死上一百次的罪。不说别的，光是城门口那些大树上钉着的婴儿尸体就有好几百具，满城街巷里的血水还没干透，城墙根下的尸体堆还没来得及掩埋。城破才不过两三天，被他们杀掉的人已经将近十万。如果不是救国军的追兵来得这么急、这么猛，他们的屠杀计划还会继续下去。城里还关着五十多万俘虏和百姓呢——那可是五十多万人。在金陵城破之前，他就让参谋们做过一个粗略的估算：以他们现在的兵力和后勤能力，要处理掉这五十万人，大约需要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之后，金陵城就真的成了一座空城，一了百了，再也没有人会站出来控诉他们做过的事情。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五十万人处理掉，救国军的坦克就已经开到了城门口。那些还没被杀掉的人，现在成了他的罪证。
正因如此，他才那么急切地要让朝香宫鸠彦王北进。往北打，打出生存空间，打出一条通往关东军的走廊。可他心里也明白，徐州城外的国军第五战区又不是傻子，他们不会站在那儿不动，而且现在的国军和几个月前也不太一样了，刚刚完成了整补，兵力比之前厚实了不少。那一线牵出去六十多个师，六十多万人，哪怕十个人换他一个兵，也够朝香宫鸠彦王喝一壶的。但这条路再难走，也比留在金陵城等救国军攻进来强。他太清楚救国军那帮人是什么作风了。他们从沪上打过来的时候，对俘虏不留活口，对负隅顽抗的日军军官一律就地处决。到现在为止，从他们手下逃回去的溃兵描述里，他没有听到过一例被俘后受到善待的报告。他想，也许这些人对普通士兵多少还有些恻隐之心，可像他这样的司令官——他的名字已经和金陵大屠杀绑在了一起——落在他们手里，迎接他的不会是审判，而是一把撬开他喉咙的铁钳，和一场生不如死的清算。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楼里的气温并不低，可他的手指还是抖得厉害。他把自己那只还在哆嗦的右手背到了身后，用左手死死地按住它，像是在跟自己作最后的角力。然后他缓缓地直起身来，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转向窗外那片被硝烟和火光染成灰紫色的天空。金陵城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外的枪炮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他仿佛听见了那些坦克履带碾过城墙缺口的钢铁声响，正在一截一截地朝他逼近。他闭上眼，深呼吸，然后重新睁开。那份从眼底深处浮上来的恐惧已经被他重新压了回去，只剩下一层浑浊而阴沉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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