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多少时间。”他忽然低声问了一句，没头没尾，也不看任何人。
站在角落里的一个作战参谋愣了愣，不知道该不该回答。旁边另一个年长些的参谋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司令官阁下……是问援军到的时间，还是问敌军……”松井石根没等他说完，就冷冷地打断了他：“我是说，我们自己还有多少时间。”那个参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低着头不敢接话。松井石根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抬起手，把领口的风纪扣重新扣好，把军帽从桌上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他站在那幅被红蓝箭头占满的地图前，影子被身后那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拉得又长又直，像一根插在地图上的黑色标枪。
“传令。”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了，冰冷得像一潭冻了一整夜的黑水，“各师团不要再往城里收拢了，把兵力都往城外推，按照刚才的分区部署，分三道防线展开。告诉吉住良辅他们，不要只想着守城门，把坦克和工兵调到城东去，那里是敌人主攻的方向。还有，把城里的宪兵队全部集中起来，编成一个督战大队，由我直接指挥。哪支部队敢擅自放弃阵地，就地处决。”
“はい。”旁边的参谋赶紧应声，转身朝门口跑去。
松井石根没有再看他一眼，而是低头看着地图上用红色虚线画出的那几道封锁线，像是要把那些线条刻进自己的骨头里。他知道，再过不了多久，那支军队就会像烧红的钢钎一样插进这些线条里。他挡不住的。他谁都挡不住。他只是想在最后时刻，给北面那些人再争取一点时间。
松井石根的命令在极短的时间内通过野战电话和传令兵传达到了第九、第十一、第十三、第十六和第一零一师团的指挥部。那些指挥部设在金陵城外围各个方向的不同位置，有的是被炸塌了一半的民房，有的是刚用沙袋和铁路枕木加固过的地下室，有的干脆就是一片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废墟后面的半地下掩体。命令到达之前，吉住良辅和山室宗武几个人已经各自收到了前线溃兵带回来的零碎消息，有的说城东方向有好几个据点同时失去了联系，有的说北面江边出现了大量敌军装甲车，有的说紫金山南麓的隘口已经失守。
这些消息像一块块从烧红的炉子里蹦出来的碎铁，砸在他们头顶上，把所有人的脸色都烫得一片焦黑。他们不敢多做停留，也来不及做任何争执，只能各自抓起军刀和钢盔，朝手下的联队长、大队长们吼着“马上出发”。很快，各师团的主力就从金陵城内的临时兵营、广场、江边码头和城墙根下被驱赶出来，像一盆被泼出去的水，沿着废墟之间残存的街道和环城公路朝外涌去。
吉住良辅、山室宗武、荻洲立兵、中岛今朝吾和伊东政喜五个人在城东一处被炸塌的面粉厂里匆匆碰了一次头。面粉厂的大梁已经塌了，石磨滚落在墙角，磨盘上还沾着半干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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