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唤回了尚枣几乎溃散的理智和汹涌的情感。
她瞬间清醒,此刻不是沉溺于母子相见却不能相认的悲痛时刻。
她还在悬崖边缘,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嬷嬷和太监们虎视眈眈,所谓的“贵人”不知是何方神圣,而眼前这位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是她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靠近瑾玄,保护瑾玄,才可以向那个女人复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湿热,恭敬地再次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然后,她缓缓直起上半身,仰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上闻治审视的视线。
五年了。
眼前的男人比她记忆中更加成熟,也更具帝王的威仪。
年过三十的他蓄起了短须,这让他原本过于俊美甚至有些昳丽的容貌,平添了几分沉稳与冷硬。
那双凤眸依旧深邃,只是其中翻涌的不再是昔日炙热情愫或玩笑般的戏谑,而是深不见底的幽潭,里面沉积着江山权柄的重量、宫廷倾轧的阴影,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沉淀下来的疲惫与寂寥。
很多人都变了。
他亦然。
“回圣上。”
尚枣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女特有的脆嫩,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镇定。
“小女尚枣,乃是此番入宫参选的秀女。
家兄尚荔,现任翰林院编修。”
她略作停顿,目光不闪不避,继续道:
“小女自幼便听家兄与师长提及,圣上雄才伟略,见识卓绝,更兼明察秋毫,乃千古难逢的明君圣主,最是公正不过,定然不容许有人欺上瞒下,蒙蔽圣听,使无辜者蒙冤。”
她将一顶“明君”的高帽稳稳戴在闻治头上,紧接着话锋一转,切入核心。
“小女今日便是遭人构陷,被诬以‘私出宫禁、冲撞贵人’之罪,押解途中自觉冤屈难申,又恐糊里糊涂便丢了性命,情急之下,不得已才闯入此殿,惊扰圣驾。
小女自知有罪,但恳请圣上念在小女一片求生之念,查明此事真相,还小女一个清白!”
她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的冤屈和被迫闯入的无奈,又将最终裁决权恭敬地交还到闻治手中,同时再次强调了“明察秋毫”这个帝王最在意的品格。
她在赌。
赌一个巨大的、危险的局。
赌闻治骨子里还是那个在窦党乱政时韬光养晦、却敢在深夜翻越六里坡观音庙高墙与她私会的胆大帝王。
赌他喜欢的,从来不是那些循规蹈矩、温婉柔顺的大家闺秀,而是像夏挽那样鲜活生动、带着离经叛道色彩、甚至有些“胆大妄为”的灵魂。
更赌,夏挽在他心中,从未真正死去,依然占据着一个特殊而沉重的位置。
既然他会在夏挽的“忌日”带着瑾玄来到这座尘封的静清殿,既然他看她的眼神深处掠过那一丝极快、却没能逃过她感知的震动。
那么,她的赌局就有了胜算。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夏挽”该是什么样子,也没有人比她更能精准地模仿“夏挽”的神韵、语气、乃至那种独特的、混合着天真与世故、大胆与脆弱的矛盾气质。
她要做的,不是成为夏挽的完美复制品,那太假,也容易引起怀疑。
她要做的,是成为一个隐约带着夏挽影子、却又截然不同的“尚枣”,一个能勾起闻治对夏挽无限怀念与愧疚的“替代品”,一个他无法轻易忽视或处置的“意外”。
闻治垂眸,目光沉沉地落在跪于脚下的少女身上。
她仰着脸,毫无惧色地与他对视,那双眼睛···澄澈明亮,带着不屈和一丝执拗的倔强,像极了某个人的那双眼睛。
无数个深夜,这张相似却又全然陌生的脸,这双酷似的眼睛,都会出现在他混乱的梦境里。
有时是她巧笑倩兮的模样,有时是她最后倒在血泊中望着他的样子···
更多的时候,是她在质问。
“闻治,你为何护不住我?为何?”
他寻找过许多“替代品”。
有容貌三分相似的,有声音隐约类同的,有性情活泼大方的···
但赝品终究是赝品,她们或怯懦,或刻意,或流于表面,没有一个人能拥有她那份独特的神韵。
那份明明身处樊笼却向往自由、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在礼教束缚下偶尔迸发出惊人叛逆火花的神韵。
可眼前这个叫尚枣的秀女···相貌平平,声音也全然不同,身量似乎也娇小些。
但就是那眼神,那仰头看他的姿态,那即便跪着也挺直的脊背,还有那番看似恭维实则绵里藏针、为自己辩白的话···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心中那扇尘封已久的门锁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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