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治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庭院外隐约的风声，以及他自己胸腔里有些紊乱的心跳。
他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血腥的早上，看到了她最后望向他的眼神，听到了自己嘶哑的吼声被淹没在箭雨和厮杀声中。
夏挽···他在心中无声地、近乎痛苦地默念这个名字。
是你么？是你终于···厌倦了地下的冰冷，化作另一副模样，回来找朕索债了么？
还是朕···思念成狂，看谁都像你？
这份静默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院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跪在地上的嬷嬷和两名太监早已汗出如浆，身体抖如筛糠，汗水滴落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们知道自己完了，无论真相如何，惊扰圣驾、让圣上在静清殿被打扰，已是死罪。
更何况···圣上看向那秀女的眼神···
许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闻治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所有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下一片幽深的平静。
“来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门口侍立的一名御前太监立刻躬身应道：“诺。”
“将这几人。”
闻治的目光冷淡地扫过瘫软的嬷嬷和太监。
“押下去，交慎刑司严加审问。
朕要知道，昨夜储秀宫究竟发生了何事，是谁构陷秀女，又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滥用私刑，试图掩盖真相。”
“诺！”
太监领命，一挥手，立刻有几名侍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已经软成一滩泥的嬷嬷和太监拖了出去。
他们甚至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脸上只剩下彻底的绝望。
尚枣一直紧绷的心弦，到此刻才微微松了一分。
她再次深深叩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后怕。
“谢圣上明察！圣上隆恩，小女没齿难忘！”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第一步。
闻治不仅没有立刻治她擅闯禁地之罪，反而下令彻查，这意味着他至少暂时相信了她的话，或者说···他对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
“你，起身。”
闻治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意味，指了指自己身前的位置。
“过来。”
尚枣依言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灰尘。
这个动作带着点不经意的随意，是夏挽在放松时，常有的小习惯。
她低着头，小步走到闻治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垂首，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努力扮演着一个既感激圣恩、又对帝王威仪心存敬畏、同时还残留着几分惊魂未定的十六岁少女。
但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闻治的目光如同有实质一般，从她光洁的额头，到那双让他心神不宁的眼睛，再到挺秀的鼻梁、紧抿的唇瓣，缓缓下移，掠过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膀、不盈一握的腰身···
将她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地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不带有狎昵，却充满了评估和研判，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又面目全非的珍宝。
“为何选择入宫？”
他突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与眼前事无关的问题。
尚枣心中微凛，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天真、仰慕和羞涩的表情，声音也放软了些。
“因为···因为圣上英明神武，乃是天下之主，小女···小女心生向往···”
她说着官面上最标准、最不会出错的答案。
“说真话。”
闻治打断她，声音沉了几分，那股属于帝王的压迫感再次弥漫开来，带着不容敷衍的警告。
“朕想听的，不是这些套话。”
尚枣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迅速跪倒在地，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瑟缩，声音里带上了胆怯和一丝被看穿的慌乱与纠结。
“圣上恕罪···小女···小女不敢欺瞒···”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然后，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用极轻、却足够清晰的声音，磕磕绊绊地说道：
“他们···他们都私下议论，说···说圣上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男人···我···我就想···若是能入选···就能···睡···睡到最好看的男人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闻治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闻治呼吸猛地一窒。
这话语，这大胆到近乎粗鄙、直白到惊世骇俗的表述，这混合着羞怯与野心的眼神···瞬间将他拉回了六里坡那座荒僻的观音庙，拉回了那个下过细雨的夜晚。
在他第一次看清翻墙而入时，大胆的盯着他的脸，兴趣盎然的朝着他问道：
“你···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你爹娘也这般好看么？”
语气里是纯粹的惊叹和好奇，没有丝毫闺阁女子该有的矜持与羞涩。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以为早已随着时光褪色的记忆碎片，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带着鲜活的色彩和温度，灼烫着他的神经。
闻治站在原地，身形似乎僵硬了一瞬。
他垂眸看着跪在脚边、因为说出“大逆不道”之言而显得惴惴不安的少女，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冲撞着。
夏挽···
他在心底最深处，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近乎叹息地、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再次默念那个名字。
你···是真的回来了么？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朕，来···惩罚朕么？
阳光透过庭院古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之间。
空气中浮尘轻舞，寂静重新笼罩了静清殿，却与先前的紧绷截然不同，仿佛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或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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